树墩在旷野里枯守着,被遗忘的年轮裂开细小的口子,像干涸的河床。风从北边来,卷着沙砾,打在老耶西残留的根上,发出空洞的呜咽。人们经过时都垂着眼,那截焦黑的木头,是旧日荣华褪尽后,剩下的一点难堪的证据。
但在最深的那道裂缝里,一点绿意,正挣扎着醒来。
那不是寻常的萌芽。它先是沉默地蓄着力量,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,让汁液缓慢地聚集,仿佛大地深处一次深沉的心跳。然后,在一个无人注目的黄昏,当最后一缕残阳斜斜掠过,它悄然顶破了炭黑的表皮——不是一株,而是一枝。嫩枝纤细,却带着不可思议的韧劲,向着灰紫色的天空探去。然后,又一枝,从另一道伤口里伸出来。它们不是随意乱长,而是在那看似死透的树墩上,勾勒出一个沉默而坚定的冠冕的形状。
这消息最初只在几个牧羊人间低语,他们赶着瘦羊经过,看见那抹绿,揉揉眼睛,以为是沙尘迷了眼。可绿意一天天饱满起来,抽条,展叶,枝干也渐渐显出力量。那不是橡树,不是香柏,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树木,枝叶间仿佛流动着宁静的光。更奇的是,有灵栖息其上——不是实体,却比实体更真。智慧的灵,如清澈的泉源,在他枝头萦绕;谋略与能力的灵,像山间雄浑的风,鼓荡其间。知识的灵,如浸润万物的细雨;敬畏的灵,如同根基,深深扎入看不见的土壤。他不必依凭眼之所见,风里传来的最微弱的叹息,他也侧耳倾听;他不靠耳之所闻,人心深处最隐秘的颤栗,他也了然于心。
他的判断,不喧嚷,不张扬。来到争闹的街市,那里疲乏的穷人正被夺去最后一口呼吸,强暴者的吼叫压过一切。他不击鼓,不升堂,只是站在那里。他的存在本身,就成了尺度。扭曲的,在他面前默默自行理顺;压伤的,靠近他便觉出一种修复的温暖。他的话带着权柄,却如蒲草鞭,抽打的是不义,抚慰的是伤痕。整个世界,从他脚下的树根开始,泛起细微的涟漪。
于是,一幅无法用常理描绘的图景,在守望者的梦中,在先知的低语里,缓缓展开。那不是幻象,而是另一种真实,正耐心地渗透进来。
豺狼还在峡谷游荡,肋条从干瘪的毛皮下凸出来,眼睛闪着饥饿的绿光。羔羊跌跌撞撞,跟在走散的母羊后面,叫声细弱。它们在一个狭窄的隘口相遇。羔羊瑟缩着,闭眼等待尖牙刺入脖颈的剧痛。但预期的痛苦没有降临。它睁开湿漉漉的眼睛,看见那匹狼就站在一步之外,低着头,鼻尖翕动,不是嗅猎物的气味,而是像困惑的狗,在辨认一种遥远而熟悉的什么。最后,狼转过身,拖着尾巴,慢慢地走开了。羔羊呆立良久,才想起来要去找母亲。
豹子伏在多石的坡上,斑纹在阳光下像晃动的金币。它面前是一只眼神懵懂的小山羊。山羊蹦跳着,竟凑到豹子伏卧的前爪边,低头去啃石缝间一丛鲜嫩的草叶。豹子打了个响鼻,胡须颤了颤,把头搁在前爪上,阖上了眼睛。它粗长的尾巴,不再不安地扫动,而是懒懒地垂在岩石上,尾尖偶尔轻轻一勾。
牧童也不再是旧日的牧童。他敢躺在野地午睡,小手摊开,掌心向上。有条冰冷的带子,滑过他的手腕——是腹蛇,鳞片在日光下闪着幽暗的光。它绕着他的小臂缓缓游了一圈,凉意让他舒服地咕哝了一声,翻个身,又睡了。蛇抬起头,分叉的信子在空中停了片刻,然后滑进旁边的草丛,悄无声息。
吃奶的孩子可以把手探进泉边的石缝,那里曾是毒蛇的巢穴。如今他的手在里面摸索,只触到光滑潮湿的石头,和也许是一颗遗落的、圆润的鸟蛋。断奶的幼儿摇摇晃晃,会蹲在毒蛇盘踞的洞口拍手嬉笑,仿佛那里是他最安全的游戏角落。
这一切,不是突然的剧变。没有号角宣告新时代的降临。它是寂静的渗透,是旷野里那棵树默默生长的影子在扩大,是那灵的气息,随着每一次风吹草动,弥漫到最深的丛林和最荒凉的山冈。海水依然咸苦,拍打着古老的岸。但好像有了一种新的韵律,在潮汐之下脉动。好像全地,从中心到边缘,都渐渐被那从耶西之根所生的枝子所散发的“认识”充满,如同水充满海洋。
总有一日,在时间的尽头,或是在时间的某一个平凡的清晨,列国要求问这棵树。他的安息之所,必显出荣耀。而此刻,根还在向下扎,枝还在向上伸,绿意静静地对抗着整个世界的黄沙。风还在吹,但呜咽声中,开始夹杂一种遥远的、类似应许的哨音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