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里的风是咸的,混杂着尘土和炉灰的气味。耶利米站在城门边的一个土坡上,看着人群像溪水一样从眼前淌过。叫卖声、驴叫声、妇人的争执声、孩子的哭闹声,织成一张厚厚的毯子,盖在这座城的头上。可是他的耳朵里,却只有另一种声音——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、寂静的呜咽。
他想为这百姓哀哭。不止是流泪,是那种撕裂衣服、头上蒙灰、瘫坐在地的哀哭。但眼泪早就干了,像旱季的河床,只剩下一道道龟裂的痕迹。耶利米有时觉得自己也成了这荒地的一部分。
昨夜里,他又听见那话。不是用耳朵听的,是话直接种在他的脏腑里,生根,发芽,长出荆棘来。“巴不得我的头为水,我的眼为泪的泉源……”这话在他胸腔里回荡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,这双手本该扶犁握杖,如今却终日被这火焰般的话语灼烧。
城西的市场最热闹。亚拿突的陶匠在夸他的坛子“摔不破”;伯利恒的牧羊人在为羊羔的价钱和买主拉扯;几个文士模样的人聚在香料摊旁,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字字清晰地飘过来:“……那地肥美,你我只消打通税吏……”他们说话时脸上带着笑,眼角的皱纹里都蓄着精明。耶利米看着他们的嘴,一张一合,像离了水的鱼。他忽然想起昨夜的话:“他们弯起舌头像弓……在这地上,尊大不在于诚实。”诚实。这词如今在这城里,怕是比从埃及带来的细麻还稀罕了。
他转身往圣殿的方向走。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,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苍白的光。殿前的院子比市场更喧嚷。献祭的羊在圈里不安地叫;钱币叮当响着从一只手转到另一只手;有人在高声念着律法书上的话,声音洪亮如铜钟。一个富户正带着仆从和肥美的祭牲走来,锦袍的边扫过地上的尘土。祭司迎上去,笑容妥帖得像量过尺寸。耶利米靠在廊柱的阴影里,看着那祭牲被牵过。牲畜温顺的眼睛里,映着殿顶的金饰,也映着人群模糊晃动的影子。烟气升起来了,混着油脂焚烧的浓香。但这香气到了他鼻子里,却变成另一种气味——不是祭物的馨香,是东西从内部开始腐败的那种甜腥气。
他闭上眼睛。眼前的黑里,忽然展开另一幅景象:不是这华美的殿,不是这拥挤的院,是荒场。豺狼的嚎叫代替了人的喧哗;荆棘和蒺藜爬过这些光滑的石阶;风穿过残破的门洞,发出长长的、空洞的呼啸。这画面太真了,真得他胃里一阵抽搐。他知道这不是想象。这是必然要来的、已经启程在路上的日子。
傍晚时分,他拖着步子往城外走。路过一口井,几个打水的妇人正在歇息。一个年轻的正在抹眼泪,旁边的老妇人拍着她的背:“……他知道什么?他在书珥的女奴那里过夜的钱,还不是你织布换来的?男人的话,听听就算了……”声音低下去,变成模糊的咕哝。井水从桶沿溅出来,滴在尘土上,立刻被吸干了,只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。
耶利米走上橄榄山。回头望去,耶路撒冷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出一种温柔的假象。炊烟袅袅升起,灯火次第点亮,像是什么安稳的、永恒的应许。但他知道这安稳下面是空的。这城,这民,已经学会了在沙土上盖高塔的本事。他们以虚谎彼此建造,又用诡诈作灰泥来抹墙。他们教舌头说“平安了,平安了”,其实没有平安。连最亲近的人,他也须提防;弟兄尽行欺骗,邻舍都往来谗谤;各人欺哄邻舍,不说真话;习惯了说谎,以致无力归回诚实。
风大了,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。他开口,声音沙哑,几乎被风吹散:
“耶和华如此说:智慧人不要因他的智慧夸口,勇士不要因他的勇力夸口,财主不要因他的财物夸口。夸口的却因他有聪明,认识我是耶和华……”
话像石子投入深井,没有回声。山下,城的轮廓渐渐模糊,和夜色融在一起。但在耶利米的眼里,它却越来越清晰——清晰得像一具被月光照亮的骸骨。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,市场依然喧嚷,圣殿依然烟火缭绕,谎言依然穿着华服在街上行走。他也知道,那从北而来的气息,已经近了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双腿麻木。最后,他面朝那座沉睡的城,缓缓屈膝,跪在坚硬的土地上。没有眼泪,只有一声从脏腑最深处升上来的叹息,轻得刚出口,就被夜风吹散了。
东方,第一缕灰白的光正在撕开黑暗的边缘。新的一天就要来了,和昨天的,和前天的,并没有什么两样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