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血脉传承的应许

那日头又一次沉入西方山脊时,亚当坐在溪水边,将手掌埋入湿润的泥土。九百三十年的岁月在他骨血里沉积如岩层,指缝间渗出的凉意让他想起伊甸的薄雾。他记得自己如何给长子该隐取名”得”,又给次子亚伯唤作”虚空”——那时他还不懂这两个名字会在人类血脉里刻下怎样的烙印。

塞特出生时正值雨季。亚当看着妻子夏娃怀抱婴孩坐在洞穴口哺乳,雨水顺着藤蔓帘幕流淌。”神另给我立了一个儿子代替亚伯。”夏娃轻声说。亚当注意到这孩子的眉眼竟与自己初生时黏土未干的模样如此相似。他给儿子起名”塞特”,意思是”设立”,因为知道这血脉将要承接失落的应许。

塞特在父亲讲述的伊甸往事里长成青年。他记得亚当描述禁果滋味时喉结的颤动,记得父亲模仿基路伯火焰剑划破空气的手势。当塞特一百零五岁时,他的儿子以挪士在洪汛季降生。那夜河水漫过平原,全家退到高崖洞穴避难。闪电照亮新生儿皱褶的眼皮时,塞特忽然领悟:从亚当指尖传递的不仅是生命,更是与造物主日渐遥远的联系。

“那时候,人才开始求告耶和华的名。”许多年后,以挪士的曾孙以诺在家族聚会上这样说。他总爱独自徘徊在长满乳香木的山谷,衣襟沾着晨露与树脂的香气。人们常见他对着星空抬手,仿佛在测量什么无形的轨迹。以诺六十五岁得子那年,给婴儿起名玛土撒拉,意思是”死后将要发生的事”——这个古怪的命名让族中长者连连摇头。

三百六十五年过去,以诺与神同行的足迹遍布幼发拉底河流域。某个无风的黄昏,他在橄榄树林忽然停步,仰头看见树叶纹丝不动却自行分开道路。”时候到了。”他对赶来送饭的玛土撒拉说,将终日摩挲的檀木杖轻轻靠在儿子肩头。那根杖还带着掌心的温度,人却已不见踪影——神将他取去,他就不在世了。

玛土撒拉抱着父亲的木杖独坐七日。九百六十九年的寿命让他见证过大陆漂移般的变迁:河流改道十七次,语言分化成七十二种音调,曾祖塞特亲手垒的祭坛早已被风沙磨成圆丘。他去世那年雨季特别漫长,洪水征兆初现时,他的孙子挪亚正在百里外的山麓敲打歌斐木。当挪工收到家书赶回时,只见到祖父枕边那根光润的檀木杖,以及杖身新刻的一行小字:”审判与恩典同至”。

族谱在羊皮卷上继续延伸,但某些东西正在消逝。挪亚五百岁时还能准确复述亚当描述伊甸园玫瑰香气时的神情,可他儿子闪在讲述同样故事时,已经记不清曾祖父模仿基路伯挥剑的具体角度。只有那根檀木杖始终立在帐幕门口,每逢月圆之夜,杖身会渗出淡淡的没药香气。

LEAVE A RESPONSE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