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年的王躺在锦缎褥子上，窗外的石榴花正开到第七重。他听见宫门外隐约传来汲伦溪的水声，那声音让他想起伯利恒城外的泉眼。四十年前，他就是在那里听见扫罗王的哭声从隐基底的洞穴里传来。如今那哭声化作了自己胸腔里滞重的喘息。

“所罗门我儿。”他的声音像被磨损的银器。年轻的王子跪在沉香木榻前，闻见父亲身上混合了没药与衰老的特殊气息。

大卫的手从绒毯下缓缓伸出，指节如枯老的橄榄树枝。“我现在要走世人必走的路。”他说着，目光越过镶嵌玳瑁的穹顶，“你当刚强，作大丈夫。”

晨光从云石窗格漏进来，照见王冠上积年的尘埃。大卫开始交代那些悬而未决的往事，每个字都带着血与蜜的复杂滋味。他说到约押，那个曾在洗法谷与他同饮山羊奶的勇士，如今成了刺入王朝骨血的荆棘。“他亲手用刀杀了以色列的两个元帅…你要照你的智慧行，不容他白头安然下阴间。”

所罗门看见父亲眼角积聚着四十年的阴云。当提到便雅悯人示每时，老王的指尖在绒毯上划出看不见的咒诅：“他曾在巴户琳用恶毒的言语咒骂我…现在你要使他白头见杀，流血下到阴间。”

正午的蝉鸣突然静止。大卫最后的目光落在约柜方向，那里有他年少时在亚杜兰洞珍藏的誓言。他的呼吸渐渐与汲伦溪的韵律分离，像一张缓缓松弛的弓。

七日丧期过后，所罗门坐在象牙宝座上，感受着王冠陌生的重量。他的第一个谕令是传唤亚多尼雅——那个曾在隐罗结旁自立为王的兄长。

亚多尼雅穿过石榴树影走来，袍角沾着庭院里的露水。“我有一事相求，”他的声音带着蜂蜜酒的甜腻，“求你将书念女子亚比煞赐我为妻。”

祭司撒督手中的香炉突然发出爆裂声。所罗门看见先王晚年用来暖床的童女，此刻成了试探王权的诱饵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关于“智慧”的嘱托，那智慧原来不是橄榄枝而是刀锋。

“你为自己求这个，就是自寻死路。”年轻的王说这话时，窗外的石榴花正落下第一片花瓣。

比拿雅提着铜剑走向约押的帐篷时，看见这位老元帅正抓住祭坛的角。帐幕里弥漫着陈年血渍与橄榄油混合的气味。

“王如此说：你出来吧。”比拿雅的声音惊起了停在帐顶的斑鸠。

约押花白的胡须在晨光中颤动：“我宁愿死在这里。”他想起自己亲手埋葬的两个元帅——押尼珥和亚玛撒，他们的血正从祭坛的石缝里渗出来。

铜剑落下时，祭坛上供奉的乳香仍在袅袅飘散。所罗门得知消息时，正在品尝新酿的石榴酒。他吩咐将约押葬在他在旷野自建的坟茔里，那地方长着几株倔强的骆驼刺。

示每接到王命那日，耶路撒冷刚下过雨季的最后一场雨。王限定他不可越过汲沦溪，“你当知道，你出来的那日必死。”

示每在河东的宅院里种了两棵无花果树。头三年，他每天看着对岸的圣殿在日光下生长。第四年某个黄昏，他的两个奴隶逃到了迦特。老人一时忘了誓言，骑着驴追过汲沦溪，衣襟被溪水打湿成深紫色。

比拿雅在迦特的葡萄园里找到他时，夕阳正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“王说，你心知悉你向我父大卫所行的一切恶事。”示每安静地听完，自己解下腰带挂在葡萄架上。

当耶和华的智慧充满圣殿的至圣所时，所罗门在深夜独自登上门楼。他看见父亲治理过的疆土在月光下延伸，像一幅刚刚织就的锦绣。汲沦溪的水声依旧，只是再听不见那个在伯利恒泉边歌唱的牧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