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的角落堆着陈年的账本，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旧纸的气息。窗外，正午的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白，几个商贩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，像水渍般慢慢移动。

我原是来清点货物的，手指划过麻袋的糙面，心里却空落落的。邻铺的老陈前日走了，才五十出头，说是急症。送葬的队伍经过时，纸钱飘到我们屋檐下，一片片像枯叶。我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白衣身影，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。

“我的舌头贴住上膛。”这感觉再真实不过——像喝了浓茶后的涩，又像有话要说却卡在喉头。老陈生前总爱靠在门边念叨：”人这一辈子啊…”后面的话他常没说全，只是摇头。如今我懂了那种哽住的感觉。

窗外有个少年在抛接石子，一次，两次，三次…石子落地的声音清脆。我数到第七下时他失手了，石子滚进阴沟。这景象莫名让我心慌。我们的年日窄如手掌，一生劳碌，不过像接石子游戏，终有失手的时候。

“耶和华啊，求你叫我晓得我身之终，我的寿数几何，叫我知道我的生命不长。”这祷告不是突然来的。它像地下的暗流，在我心里淌了许久，直到此刻才涌上来。我望着自己这双手——虎口有常年握算盘磨出的茧，指节因记账微微弯曲。这双手数过无数银钱，量过无数布匹，却量不出生命的尺寸。

老陈的铺子已经换了新招牌，漆色鲜亮得刺眼。人们经过时偶尔会指指点点，但不过三五日，便再没人提起。我们世人如同幻影，忙乱也是虚空，积聚财富，却不知谁将收取。

我起身关窗，把市井的喧嚣隔在外头。仓库里顿时暗下来，只有木板的缝隙漏进几缕光，照出浮尘缓缓飞舞。”求你宽容我，使我在去而不返之先，可以力量复原。”这话在我唇边轻轻滚过，像在抚摸一件旧物。不是求长寿，也不是求富贵，只是求在有限的时日里，能活明白些。

黄昏时我点亮油灯，光晕在墙上晃动。账本上的数字突然变得陌生，像另一种文字。我想起少年时第一次跟父亲来这座城，那时觉得一生好长，长到看不见头。如今站在中年往回看，才惊觉岁月快得让人心惊。

远处传来晚祷的钟声，沉沉地，一声接一声。我吹灭灯，在渐浓的暮色里站了许久。暗中有种奇异的安宁，像种子在土里等待春天。我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时，市集依旧会喧闹，人们依旧会为生计奔波。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——当我学会在幻影中寻找真实，在虚空里触摸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