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耶路撒冷的石板路被暮色浸透时，以拉蹲在橄榄树影里磨墨。羊皮卷边缘已泛黄卷曲，就像他手背的皮肤。第七十一个黄昏了——自从他开始抄写这篇诗篇，每个日落时分都会停笔凝望圣殿方向。

墨锭在砚台里打转时，他想起三岁那年发热，母亲把他裹在羊毛毯里抱到圣殿台阶。祭司用橄榄油抹他额头时，他看见母亲眼角细密的纹路像展开的经卷。”我从幼年就倚靠你，”他蘸墨写下第一个字，笔锋在”幼”字上停留太久，墨迹晕开成初生的羊羔。

西墙传来晚祷的号角，惊起鸽群掠过他家石砌的屋檐。四十年前那个雨夜，盗贼撬开隔壁银匠铺的门栓，却绕过他挂门楣的羊血标记。此刻他写到”你是我的岩石，我的山寨”，手腕微微发颤——不是因着年岁，是想起昨夜梦见自己变成少年人追逐野兔，醒来时膝盖酸痛如嵌碎陶片。

孙女利百加提着陶罐进来添灯油，见他对着油灯出神。”祖父又在数算恩典？”她打趣道。以拉不答，只将新墨点在”我年老发白的时候，求你不要离弃我”的”白”字上。这个字让他想起父亲临终时胡须如雪覆满山岩，却仍坚持要人扶他到院中看最后一场新月。

突然传来砸门声。罗马士兵的铜盔在门缝间闪烁，征税官羊皮账册上的红印刺眼。利百加慌乱中碰翻灯台，以拉却缓缓起身，从陶瓮底取出钱袋——那里存着每季省下的银钱，原本要给孙女置办嫁妆。当铜门闩重新落下，他回到案前继续写道：”你是我的力量，我要歌颂你。”

夜渐深时，他写到”我的性命时常在危险之中”。笔尖悬着，忽然听见记忆深处骆驼商队的铃铛声。二十岁穿越犹大旷野遭遇沙暴，他用披风裹住经文匍匐在岩缝里三天三夜，干裂的嘴唇尝到渗漏的晨露如尝蜜糖。

最后一段他改用古希伯来文密写体，这是老师当年在汲沦溪畔传授的秘法。”神啊，求你不要远离我”的每一笔都像在石壁上凿刻。完成时启明星正落在西罗亚池的水面，他忽然看见自己五岁时的倒影——那个在圣殿廊柱间迷路哭泣的男孩，如今成了在羊皮上栽种永恒的老人。

利百加清晨来收卷轴时，发现未干的墨迹旁有深色水渍。她以为是夜露，伸手欲拭，却触到祖父温热的手背。以拉轻轻摇头，晨光里他的白发像被点燃的荆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