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渭水河畔,芦苇已褪尽最后一丝青绿。老渔夫陈青收起渔网,望着西沉的落日怔怔出神。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,他背着行囊离开这座小城时,芦苇才刚刚抽穗。
“阿青——”
他猛然回头,岸上站着个佝偻的老妇,挎着竹篮,篮里装着新采的草药。是幼时总给他甜糕吃的周婶。她颤巍巍地抓住他的胳膊:”真是你…你爹临走前天天在这等你。”
河风卷起枯叶,陈青想起最后一次见父亲。那年他十八岁,因偷了当铺的银钱被父亲当街责打。他冲着父亲嘶吼:”我恨你!”然后一去三十年。
“你爹的坟在南山。”周婶说,”他常说,你就像这渭水,再浑浊的河水,流到东海就清了。”
陈青在暮色中登上南山。父亲的墓碑简陋得让他心口发紧。碑文只有八个字:”罪得赦免,如离东方”。他跪在坟前,想起小时候发烧,父亲背着他连夜赶了二十里山路求医。
“爹…”他抚摸着冰凉的墓碑,”我回来了。”
夜色渐浓时,山下传来钟声。是那座破败的土地庙还在敲晚钟。陈青循声而去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供桌前坐着个盲眼老僧,正在擦拭一盏油灯。
“施主从远方来。”老僧头也不抬,”可知这庙为何香火不断?”
陈青摇头才想起对方看不见。老僧却像看见了似的:”三十年前有个商人,儿子染了瘟疫。他在此跪了三天三夜,愿折寿换儿安康。当夜他梦见有人对他说:’他救你脱离死亡,以仁爱慈悲为你冠冕。’次日孩子果然退了烧。”
陈青怔住。那正是他的故事。当年他高烧不退,父亲确实消失过三天。
“后来那商人年年修缮此庙。”老僧摸索着点亮油灯,”他说,人的过错如雾散,天父的慈爱如天长。”
陈青在灯影里看见墙上斑驳的壁画:一个父亲抱着痊愈的孩子,背景是漫天霞光。他忽然明白,父亲从未真正离开过他。那些年寄回家的银两,父亲都用来修缮这座救过他性命的庙宇。
他在庙里住下了。每日清扫庭院,给过往行人供茶。有个咳嗽的货郎喝了他的姜茶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:”这是个老先生寄存的,说若遇见像你的人就交给它。”
布包里是本旧《诗经》,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纸。纸上是他十八岁写的悔过书,末尾添了父亲的字迹:”东离西有多远,他叫我们的过犯离我们也有多远。”
次年春天,陈青在庙旁开了间药铺。他记得父亲说过:”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,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灭。”那些被家人抛弃的病人,他统统收留。
有个被蛇咬伤的孩子送来时已浑身青紫。陈青用嘴吸出毒血,守了三天三夜。孩子苏醒时,他正累得伏在床边打盹。朦胧中感觉有只小手在摸他的白发,就像当年他摸父亲的花白鬓角。
“爷爷…”孩子虚弱地唤他。
陈青抬起头,晨光正好照在孩子恢复血色的脸上。他忽然泪流满面——这一刻他终于懂得,为什么父亲临终前天天在渭水边眺望。那不是责备,是相信浑浊的河水终将归清,迷途的游子终将回家。
就像经上记着:”天离地何等的高,他的慈爱向敬畏他的人也是何等的大;东离西有多远,他叫我们的过犯离我们也有多远。父亲怎样怜恤他的儿女,耶和华也怎样怜恤敬畏他的人。”
暮年的陈青常坐在渭水边,看芦苇青了又黄。有年轻人问他为何终日守着这条河,他指着水中的倒影说:”我在等所有流浪的人认出回家的路。”
就像父亲等他,就像上天等每一个孩子。在生生不息的轮回里,在永不废去的慈爱中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