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国的冬天来得格外早,枯黄的芦苇在加利利海边瑟瑟发抖。老先知何西阿裹紧磨得发亮的羊皮外衣,站在撒玛利亚城外的土坡上。风卷着沙粒打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城门口传来喧闹声,是新王比加登基的庆典。这已是十年里第三个坐上撒玛利亚宝座的人。何西阿记得上一个王是在宴席上被自己的护卫长用短剑刺穿喉咙的,血溅在刚烤好的无酵饼上,像盛开的海棠花。
“他们行恶使君王欢喜,说谎使首领喜乐。”老人喃喃自语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盛满橄榄油的陶瓶。这油是他妻子歌篾离家前常用的,如今瓶还在,人已成了城中某个富商的妾室。
夜幕降临时,他踱步回到城西的陋居。经过面包坊时,看见学徒正把发好的面团塞进石窑。窑火整夜不熄,就像这城里永不止息的阴谋。”他们心中如烤火的炉,”何西阿停下脚步,”面包师睡觉的时候,火就在闷烧。”
他想起去年春天在伯特利圣所见的景象。大祭司当着献祭百姓的面,与庙妓行淫。祭坛上的血还未干,祭司肥白的手指已探入女子衣襟。围观的贵族们拊掌大笑,有个少年呕吐起来,立即被守卫拖了出去。
“他们如同烧热的烤炉。”老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屋里还保持着歌篾离开时的模样。织机上半匹细麻布落了灰,梳妆台上象牙梳子断了两根齿。他有时会在深夜听见她的笑声,醒来只见月光如水银般泻在夯土地面上。
次日清晨,他被号角声惊醒。亚述的使节团浩浩荡荡开进王宫,金银器皿在晨光中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何西阿挤在人群中,看见比加王亲自为亚述将军斟酒,腰弯得像个奴仆。
“他们与列邦掺杂,”先知苦涩地摇头,”就像半生不熟的面饼。”
有个熟悉的身影闪过廊柱后面——是歌篾。她穿着腓尼基染的紫袍,发间插着金簪,正倚在亚述副使身旁娇笑。何西阿的心像被石磨碾过,却见她偷偷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,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哀恸。
那天下午,他在集市听见商旅谈论以法莲的军情。”他们归向巴力,就像愚蠢的鸽子往埃及飞,又往亚述去。”卖无花果的小贩插嘴道,”上个月我路过基列,看见整个村庄的人都在给亚述神像磕头。”
黄昏时分,何西阿爬上王宫外的守望台。残阳如血,染红了约旦河谷。他想起少年时在这里看见的异象:有鹳鸟北飞,嘴里衔着新绿的橄榄枝。如今同样的天空下,只有秃鹫在盘旋。
“他们求告埃及,投奔亚述。”晚风送来祭司们晚祷的吟唱,歌词却是在赞美亚述的雷神。宫墙阴影里,几个长老正在密谋推翻比加,他们说话时像烤热的火把劈啪作响。
夜深了,何西阿在油灯下展开羊皮卷。墨迹晕开时,他想起歌篾最后一次为他研墨的情景。那时她哼着童年听过的牧歌,手指被墨汁染得乌青。
“他们虽在列邦中赎买自己,我却要聚集他们。”笔尖划过粗糙的皮面,”因他们偏向欺压的亚述。我虽想救赎他们,他们却向我说谎。”
窗外忽然传来夜枭的啼叫,凄厉如婴孩的哭声。老先知抬起头,看见一弯新月挂在无花果树梢,像把收割的镰刀。他知道收获的季节快到了,只是这城里成熟的,尽是稗子和荆棘。
晨光初露时,他卷起写好的经卷。远处王宫又响起新的号角,想必昨夜又有了新的变故。何西阿系好草鞋,准备去伯亚文警告那里的百姓。经过面包坊时,昨夜的石窑已经冷却,只有些许余温,像垂死之人最后的鼻息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