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拿在尼尼微城传悔改的信息已过了三代人的光阴。那曾被麻衣与灰烬覆盖的街道,如今又浸透了没药与葡萄酒的香气。青铜城门上亚述诸神的浮雕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,商队驼铃声中夹杂着被掳各族奴隶的锁链声。
老祭司俄巴底坐在石榴树影里,指尖摩挲着早已磨损的羊皮卷。南风卷着幼发拉底河的水汽掠过庭院,却带不来丝毫凉意。他望着西边山峦后翻涌的雷云,忽然想起少年时在圣殿石柱上触摸过的古老铭文:“耶和华不轻易发怒,却有伟大的能力。”
(一)
尼尼微的夏夜闷热如蒸笼。巡夜卫兵的皮靴踏过铺着琉璃砖的河堤,惊起芦苇丛中几只夜鹭。王宫露台上,撒珥根二世正用金杯承接处子的鲜血——这是新近从迦勒底学来的延年秘术。他突然推开跪地的巫医,扶着大理石栏杆剧烈呕吐,酸腐物坠入底格里斯河的声响被夜风扯碎。
“陛下又梦见海啸了。”守夜人交头接耳时,总要把声音压得比蚊蚋还低。自从三个月前那场地震掀翻了伊斯塔尔神庙的檐角,王就常在深夜惊醒,嘶喊着说看见咸涩的海水从沙漠尽头涌来。
(二)
俄巴底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点起油灯。蜡泪在陶碟边缘凝固成珍珠串时,他正读到“祂乘旋风和暴风雨而来,云彩是祂脚下的尘土”。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青紫色的闪电,将整个天空撕成两半。没有雷声,没有雨点,只有死寂中渐渐弥漫开的硫磺气息。
几个时辰后,市集上盛传着奇事:幼发拉底支流的某处河段,河水在正午时分滚如沸汤,漂起无数翻白肚的鲟鱼。卖无花果的小贩信誓旦旦地说,看见对岸沙地凭空出现巨大的车辙印,仿佛有千乘战车碾过却不见轮痕。
(三)
新月节前夜,从推罗来的商队带来更骇人的消息。经过犹大山区时,他们的驼队曾躲在岩洞里避暑,亲眼看见干涸的汲沦溪瞬间被山洪填满。洪峰过后,溪畔的磐石竟如陶器般迸裂,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泥浆。
“像有看不见的巨人在捏碎山岭。”商队首领用颤抖的手比划着,“我们听见岩层深处传来叹息,比一千头雄狮的咆哮更令人胆寒。”
俄巴底默默展开新裁的蒲草纸。当他写下“祂发忿恨,谁能立得住呢?祂发烈怒,谁能当得起呢?”时,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出乌鸦翅膀的形状。
(四)
灾难是从铜匠街开始的。正午骄阳下,熔炼青铜的坩埚突然全部凝固,工匠们砸开冷却的金属壳,发现每块铜锭中心都嵌着细小的玛瑙碎片——与三日前亚述军队从伯特利神庙掠来的圣物一模一样。当夜,掌管军械库的总督暴毙,尸身上布满被火钳烫伤似的印记。
恐慌像藤蔓缠绕着这座有一万二千人的大城。贵族们加紧向冥府诸神献祭黑羊,巫祝的骨铃在每道街巷响到天明。只有俄巴底知道,当他在晨祷中念到“耶本为善,在患难的日子为人的保障”时,怀里那卷从撒玛利亚带来的旧经卷会发出微弱的暖意。
(五)
秋分那天,亚述王决定举行百年最盛大的太阳神祭典。十二头白象驮着镶满翡翠的神龛从彩虹门出发,祭司团挥舞着金丝编成的柳条杖。当队伍行至双子河交汇处,晴朗的天空突然垂下三道龙卷风,将祭品连同檀香木祭坛卷到半空。围观者看见旋风中心隐约有火焰翻腾,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搅动苍穹。
俄巴底站在自家屋顶的鸽棚旁,听见风中传来断续的希伯来语:“我虽使你受苦,却不再使你受苦…” 老祭司泪如雨下,想起百年前同样站在此处的约拿,那时尼尼微的悔改曾让上帝转意不发烈怒。
(六)
第一片雪花飘落时,从北方的阿尔明尼亚山来了个牧羊人。他说看见有光的巨人站在云柱中,用闪电作犁铧耕耘被血浸透的战场。更可怕的是他带来的羊皮地图——上面用炭笔画着令人费解的图案:尼尼微城被套着七个绳圈,每个绳结处都标着异族文字书写的月份。
当俄巴底在烛下细看那些绳圈走势时,突然认出这正是先知何西阿书记载的“测量之绳”。他推开窗户,任寒风灌进书房。远山轮廓在月光下微微颤动,像极了被无形之手抖开的巨幅裹尸布。
(七)
最后的征兆出现在冬至夜。全城百姓都看见星辰排列成燃烧的战车阵型,银河仿佛决堤的牛奶从苍穹缺口倾泻。午夜时分,王宫地窖里所有酒坛同时迸裂,殷红的酒浆漫过镶嵌着象牙的地板,在空中凝结成血珠悬浮。
俄巴底在此时完成了他的抄经。当最后半句“凡投靠祂的,祂都与他们相识”在羊皮卷上定格,书案上的陶灯自动熄灭。黑暗中,老祭司听见自己枯瘦的指节发出拔摩海岛芦苇般的脆响。他想起少年时在伯特利见过的野火——烧尽荆棘之后,焦土中总会冒出新的嫩芽。
曙光初现时,有人看见老祭司背着行囊走向东城门。守门士兵后来回忆,那个佝偻的身影融入晨雾的刹那,城头某块刻着亚述咒语的砖石悄然碎裂,裂缝里长出一株谁也叫不出名字的淡紫色野花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