旷野的风是烫的。
那风刮过嶙峋的岩石,卷起沙砾,打在耶稣干裂的唇上。他已经四十昼夜没有进食了。胃囊像一块晒硬的皮子贴着脊骨,喉咙里满是沙土的味道。但他不觉得饿——或者说,那饥饿感早已超越了肉体的范畴,变成了一种更深的、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的空茫。
他记得约旦河水漫过头顶的冰凉,记得天裂开的声音,记得鸽子般的圣灵降下。然后,他就被引到了这里,这片神与人似乎都已遗忘的旷野。白日的太阳像熔化的铜,夜晚的寒气则如浸水的裹尸布,紧紧缠裹着他。他与蝎子、磐石、无边的寂静为伴。在这绝对的孤独里,他与父的对话,反而变得如同心跳一般清晰、直接。
就在他身体最虚弱,灵魂却最警醒的时候,那试探者来了。它不是以骇人的形象出现,周遭的空气甚至没有一丝扰动。它只是在那里了,像一个在这旷野里徘徊了千年的、疲惫而精明的灵魂。
“你若是神的儿子,”它的声音平缓,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腔调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,“可以吩咐这些石头变成食物。”
耶稣的目光掠过脚边那些被风沙磨圆了的、灰白色的石头。它们确实像一块块粗粝的面饼。只需一句话,只需动用一丝那在他里面运行的大能,这难熬的肉体痛苦便能立刻消解。他甚至可以闻到麦子烤熟的香气,感受到食物滑过食道的温热慰藉。他抬起眼,看向那试探者,眼神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渴望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澄明。
“经上记着说,”他的声音因干渴而沙哑,却字字清晰,如同刻在石版上,“人活着,不是单靠食物,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。”
那话语带着古老的力量,回荡在旷野里,不是驳斥,而是宣告了一个更高的秩序。试探者沉默了片刻,仿佛在重新掂量眼前的这个人。
接着,场景变幻。他们站在圣城的殿顶上,脚下的耶路撒冷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微小而清晰,街道上的人群如同移动的蚁群。风在这里变得猛烈,吹动着他们的衣袍。
“你若是神的儿子,”试探者再次开口,这一次,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的鼓励,像一个怂恿孩子展示勇气的同伴,“可以跳下去。因为经上记着:‘主要为你吩咐他的使者,用手托着你,免得你的脚碰在石头上。’”
它竟也引用经文,将那神圣的应许扭曲成一场杂耍般的赌局。耶稣能感受到那向下的引力,能想象出身体在空中下坠的失重感。若真有天使出现将他托住,这将是何等惊人的神迹,足以让全城的人立刻认出他就是弥赛亚。一条通往荣耀的捷径,就铺在这纵身一跃之下。
但他看到的,是试探父神、将祂当作表演担保的僭越。他轻轻摇头,风中,他的话语依然坚定。
“经上又记着说:‘不可试探主你的神。’”
第二次,那试探的锋芒被更深的真理挡了回去。试探者的脸上,那伪装出的平和终于褪去了一丝。
最后,他们上了一座极高的山。这不是人间的山,而是一个灵里的异象。世界的万国与万国的荣华,在霎时间铺展在他们眼前。无边的疆域,繁华的城池,金碧辉煌的宫殿,奔腾的军队,堆积的财宝……这一切的流光溢彩,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在耶稣眼前流转、展开。那不仅是景象,更是权力、崇拜与满足一切欲望的承诺,直接灌入他的灵魂。
试探者走到他面前,不再掩饰其身份与目的。它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,仿佛将这宇宙间最大的秘密交付于他。
“这一切权柄、荣华,我都要给你,”它说,目光扫过那流转的、虚假的荣华,“因为这原是交付我的,我愿意给谁就给谁。你若在我面前下拜,这都要归你。”
旷野的寂静仿佛被压缩到了极点。世界的王座似乎触手可及,一条免受十架之苦的道路就在眼前展开。只需一个简单的、无人得见的跪拜。
耶稣凝视着它,眼神里第一次透出了严厉,如同出鞘的剑锋。
“撒但,退去吧!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柄,震动着这幻象的根基,“因为经上记着:‘当拜主你的神,单要事奉他。’”
话语落定,像最后的法槌敲下。那试探者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击中,瞬间从他面前消失了。山峦、国度、荣华的幻象如烟云般消散,旷野真实的、粗糙的景象重新归来。风依旧烫着,沙砾依旧打在脸上。
只是,那天使来了,带着属天的宁静与力量,仿佛他刚结束的,不是一场生死搏斗,而是一次与父神更深的契合。他坐在那里,疲惫,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、得胜的平安。他走过了一条人子必须走过的路,用顺服的“是”,回答了每一个诱惑的“不”。
旷野的试炼结束了,而通往各各他的道路,才刚刚开始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