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晨光斜斜地照进老教堂的彩色玻璃,在斑驳的木长椅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李守仁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,膝盖上摊开那本边角磨损的《罗马书》。他低声念着第十五章的字句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缓缓消散。
“我们坚强的人,应该担待不坚强的人的软弱,不可求自己的喜悦。”
窗外传来三轮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吱呀声。他想起昨天在菜市场遇见的张姊妹——那个坚持周六不能买菜的信徒。当时他本想反驳,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。此刻经文像暖流漫过心田,他忽然明白,担待不是容忍,是真正从对方的角度看世界。
午后的阳光变得温软,他推开社区活动室的木门。二十几个人围坐成圈,其中有刚受洗的年轻人穿着破洞牛仔裤,也有裹着旧式棉袄的老太太。带领查经的陈长老轻咳一声:”今天我们一起思想基督如何不求自己的喜悦。”
坐在角落的王姊妹突然站起来,嘴唇颤抖:”我受不了每次唱诗都要拍手…这在从前是大不敬啊!”活动室瞬间安静,只听见旧空调的嗡鸣。
李守仁看见年轻同工欲言又止的表情,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。他转向王姊妹温声说:”您记得我们上个月读的《诗篇》吗?’愿他们跳舞赞美他的名,击鼓弹琴歌颂他’。拍手就像古时的击鼓,是另一种敬拜的方式。”王姊妹怔了怔,缓缓坐下,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重新翻开圣经。
查经结束后,李守仁特意留在最后整理椅子。窗外飘起细雨,陈长老撑着旧伞走过湿漉漉的院落,突然回头说:”守仁,你刚才那句提醒让我想起 verse 5——’但愿赐忍耐安慰的神,叫你们彼此同心,效法基督耶稣’。”
雨声渐密,他们站在门廊下看雨水顺着黛瓦滴落。陈长老说起五十年前,这个教会曾因是否可以使用风琴而分裂。他的祖父当时坚持只用口唱,却在临终前拉着对手弟兄的手说:”我们都在学习基督的接纳。”
次日清晨,李守仁特意绕路去城西看望卧床多年的赵牧师。老人靠在枕头上,用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盲文圣经:”第十五章第7节…你们要彼此接纳,如同基督接纳你们一样…这话我用了四十年才明白。”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在老人床头的相框上——那是不同肤色的信徒在教堂前的合影。
黄昏时分,李守仁站在流经城郊的河边。落日把水面染成金红,他想起经上记着”外邦人要有指望”的应许。几个放学的孩子嬉笑着跑过堤岸,有个包着头的少数民族妇人正在河边洗衣。他突然觉得这片土地上的每个生命,都像河面上闪烁的粼光,在同一个太阳下彼此映照。
晚祷的钟声从远处传来,他慢慢往回走。经过张姊妹家门口时,看见她正费力地搬着冬腌菜。他自然地上前搭手,两人抬着沉甸甸的陶缸穿过院落。分别时,老太太往他手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茶叶蛋:”明天…我让儿子周日再去买菜。”
暮色四合,教堂尖顶的十字架在渐暗的天空中轮廓模糊。李守仁想起今天反复默想的那节:”但愿使人有盼望的神,因信将诸般的喜乐平安充满你们的心,使你们借着圣灵的能力大有盼望。”
夜风微凉,他却觉得胸中有暖意缓缓升起,像早春的种子在冻土下悄然萌动。这盼望不似烈火,倒像老人家瓷缸里那盏油灯,虽微弱,却能在漫漫长夜里持续地亮着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