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夜宴前夜

夜已深了,书珊城的宫殿却醒着。不是宴饮的喧哗,而是一种厚重的、令人不安的寂静,压在巨大的石廊与彩绘的墙壁之间。亚哈随鲁王在宽阔的寝床上辗转,丝绸的被褥异常缠人。窗外的天穹是浓稠的墨蓝,没有一颗星子。一种莫名的烦躁,像细小的虫子,钻进了他的骨髓。他尝试回想日间的国务,想波斯帝国广袤的疆土,想各州省进贡的奇珍,但这些思绪都滑开了,留不下半点痕迹。最后,他放弃了,对侍立在阴影里的仆役挥了挥手,声音因失眠而沙哑:“取历史记略来,念给我听。”

羊皮卷轴被小心地展开,在昏暗的灯下发出沙沙的轻响。书记官平板的声音开始诵读,那些名字与事迹,像是远处模糊的潮水,起初并未进入王倦怠的心里。直到一个名字被念出——“犹太人末底改”。书记官读到一段旧事:几年前,守门的太监辟探和提列密谋弑君,这秘密被一个叫末底改的人听闻,他立刻通过以斯帖皇后禀报,事实验证,奸徒被处决,记录在案。

声音停下了。王在枕上睁开眼。“末底改……他得了什么赏赐?有什么尊荣加给他没有?”

一阵短暂的沉默,书记官翻动书卷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。然后,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,回答道:“陛下,并没有。没有任何赏赐记录在案。”

王心里那点烦躁,忽然找到了一个奇异的焦点。在这万籁俱寂、仿佛时间都停滞的深夜,一桩被遗忘的忠诚,一个未曾报答的义举,突兀地显现出来,显得如此刺眼,与他此刻的清醒一般不合时宜。他坐起身,锦被滑落。“现在宫门外有谁在?”

几乎就在他问话的同时,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,谨慎而急促。侍从回报:“哈曼正站在外院,求见陛下。” 王几乎要发出一声短促的、无人察觉的叹息。巧合?不,这太精准了,精准得像拉紧的弓弦在嗡鸣。“让他进来。”他说。

哈曼确实来了,比平日起得更早。他心里揣着一团灼热的炭,那是昨夜与家人朋友商定的、除去末底改的计谋。他特意选在这个时辰,趁王初醒,心绪或许最为慷慨的时候,来求取那仇敌的性命。他走进内室,灯光映着他精心修饰的胡须和眼中尚未完全掩去的厉色。

王没有寒暄,直接抛出了问题,仿佛这问题已在他喉间梗了半夜:“王所喜悦尊荣的人,当如何待他?”

哈曼的心,像鸟儿一样骤然飞升起来。王所喜悦尊荣的人!这宫里,这国中,除了我,还有谁呢?他仿佛看见自己穿着王的朝服,骑着御厩里那匹额前有白星的骏马,缓缓行过书珊城的街道。他压下狂喜,用最庄重、最得体的声音回答:

“陛下,您可将王常穿的朝服,和戴冠的御马,交予一位极尊贵的大臣。让他将朝服给那当受尊荣的人穿上,扶他骑上御马,走遍城里的街市,并在他前面宣告说:‘王所喜悦尊荣的人,就如此待他。’”

他描绘得详尽而生动,每一个细节都闪烁着荣耀的光泽。他看见王点了点头,那动作似乎带着一种深长的意味。然后,王说出了那句话,那句话像一道冰冷的铁闸,骤然落在他扶摇直上的想象之上:

“你速速照你所说的,去向坐在朝门的犹太人末底改行这一切,一样不可遗漏。”

寂静。哈曼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又骤然退去的轰鸣。朝服,御马,游行,宣告——这一切为他精心构想的盛大典礼,此刻调转了矛头,直刺他自己的胸膛。为那犹太人?为那坐在朝门、不肯向自己跪拜的末底改?他想说些什么,喉咙却像被沙漠的热风灼过。王的命令是不容置疑的,那眼神在跳跃的灯光下,平静得令人心悸。

于是,在那个清晨,书珊城的居民看到了奇异的一幕。素来趾高气昂的宰相哈曼,脸色灰败如尘土,手里捧着华美沉重的王袍,走向朝门那个安静的身影。他必须亲自帮末底改穿上王袍,扶他上马。那匹骏马似乎也感知到了气氛的诡谲,不安地踏着步子。哈曼走在马前,牵着缰绳,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他必须开口,用尽力气向两旁聚拢来的、面露惊诧的百姓呼喊:“王所喜悦尊荣的人,就如此待他!” 喊声干涩,飘散在渐渐明亮的晨光里,仿佛不是荣耀的宣告,而是某种苦涩的预言。

末底改游行完毕,回到了朝门,脱下王袍,依旧穿着他素常的衣服,安静地坐在那里,仿佛一切未曾发生。而哈曼,他蒙着头,步履踉跄,像逃避瘟疫一样冲回家中。他把这颠倒乾坤的遭遇告诉妻子细利斯和他的朋友们。那些智慧的言语、稳妥的计谋,此刻都失去了颜色。他们听着,面色一点一点苍白下去。最后,他的妻子,那个曾怂恿他立起五丈高木架的女人,用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说:“你在末底改面前开始败落了。他若是犹太族,你必不能胜他,终必在他面前败落。”

话还没说完,宫里的太监已经急促地赶到,催促哈曼立刻赴王后以斯帖的筵席。催促声冰冷而不容拖延。哈曼站起身,走向那场华宴,脚步沉重。他隐约觉得,自己正走向一张无形的大网,而那织网的丝线,早在多年前一个犹太人揭发阴谋的忠诚时刻,或许更早,就已经开始编织了。夜幕再次降临,但这一次,黑暗似乎有了重量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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