磐石作证

盐粒似的沙，粘在每一个毛孔里。雅各记得那种焦渴，不是喉咙里的干燥，是骨髓深处都仿佛被烈日烤成粉末的感觉。队伍像一条垂死的长蛇，在无边无际的燧石和沙砾间蠕动。女人们用头巾蒙着脸，只露出一双干涩的眼睛；孩子们不再哭闹，趴在父亲的肩头，嘴唇皲裂。连驮着帐篷布和铜器的驴子，都走得摇摇晃晃，鼻孔喷着粗重的、滚烫的气息。

他们离开了为奴之家，却仿佛走入了一个更广大的熔炉。自由，在最初的逾越节羔羊的香气和狂奔的喜悦过后，竟显得如此沉重而滚烫。雅各，一个沉默的利未人，背着他的小儿子，走在家族的队伍中。他回头望，埃及的烟柱早已不见，前方只有一望无际、波浪般起伏的枯黄山丘。希望，像水囊里的最后一滴水，正在迅速蒸发。

就在这时，前方的队列起了骚动。消息像野火一样逆着人流烧回来：“约旦河！约旦河挡在前面！”那不是一条河，是横亘在应许之地前最后的、咆哮的鸿沟。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春天的融雪，奔涌翻腾，像一堵流动的、无法逾越的铜墙。绝望的气息，比干渴更快地攫住了所有人。他们从埃及的追兵手下逃脱，难道要在这河水前溃散，成为荒野中枯朽的白骨？

雅各看见摩西走上高处，手中的杖指向那汹涌的巨流。没有慷慨激昂的呼喊，只有一种沉静到极点的威严。然后，事情发生了。雅很多年后都无法向孙辈精准描述那一幕，因为那超出了言语的范畴。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，从极深的地底伸出，攥住了整条河道的命脉。上游的水，忽然凝固了，堆积起来，像一座透明而颤动的山；下游的水，则仿佛被一个巨大的深渊瞬间吸干，露出了布满淤泥和卵石的河床，湿漉漉的，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。河床，那道深切的伤痕，成了他们的路。寂静，死一般的寂静，压过了先前河水的咆哮。只有风穿过枯草的低吟，和无数双脚踏上泥泞的、咯吱作响的声音。雅各涉水而过，踩在曾是河底的石头上，感到刺骨的冰凉从脚心直冲头顶。他不是在走路，他是在穿过一个被劈开的神迹。背后的水墙巍然高耸，投下巨大的阴影，仿佛随时会坍塌，将一切吞没。直到最后一双脚踏上对岸的坚实土地，那水墙才发出一声绵长的、沉闷的叹息，轰然合拢，恢复成一条奔流不息的河，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。只有湿漉漉的裤腿和鞋上的泥，证明那不是集体癔症的幻梦。

然而，干渴并未缓解。应许之地仍在远方，而荒野的试炼刚刚开始。他们来到一个地方，名叫利非订。这里的太阳，白得刺眼，石头被烤得能烫熟面饼。水，彻底没有了。人群从低低的抱怨，变成嘶哑的争吵，最后汇成一股针对摩西和亚伦的、危险的怒潮。“你把我们领出来，是要让我们和我们的儿女，并牲畜都渴死吗？”那声音里充满了埃及的回忆——至少在那里，尼罗河的水是丰沛的。

雅各抱着自己发烫的孩子，看着他蔫蔫地闭上眼睛，心里一阵绞痛。就在这时，他看见摩西拖着沉重的步伐，在几个长老的跟随下，走向一面巨大的、赤红色的悬崖。那不是山，那是一整块仿佛被天火锻造过的磐石，坚硬、沉默、没有一丝裂缝，在烈日下像一块烧红的铁。摩西举起那根曾分开红海与约旦河的杖。他衰老的背影在巨石前显得那么渺小。杖，击打在岩石上。

不是清脆的敲击声。是一声闷响，像击打在世界的鼓面上。

紧接着，是碎裂的声音。不是岩石表皮剥落，而是从最深处，从地心的核心，传来崩裂的轰鸣。雅各看见，一道闪电状的裂纹，自杖击之处猛然炸开，迅速蔓延，布满了整面岩壁。然后，不是涓涓细流，不是泉水涌出。是迸发。清凉的、充沛的、活生生的水，如同挣脱了囚禁千年锁链的活物，从那无数裂缝中激射而出，奔腾呼啸，沿着干旱的沟壑流淌下来，瞬间汇成一道潺潺的溪流，继而是一片清亮的水洼。

人群死寂了片刻，随即爆发出近乎癫狂的欢呼。他们扑向水流，用双手掬起，大口痛饮，把头脸深深埋进去，让那股清凉浸透每一寸灼热的肌肤。牲畜们也挣脱缰绳，冲过来将长嘴浸入水中。雅各把孩子轻轻放在水边，用湿润的手掌拍打他的额头。孩子睁开眼，懵懂地舔了舔流到嘴边的水珠，然后贪婪地喝起来。雅各这才俯下身，自己喝了一口。那水清冽甘甜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岩石深处的气息，冲散了口腔里多日的苦涩与沙尘。他抬起头，望着那面仍在汩汩涌水的、破裂的磐石。它不再是死亡的象征，它成了生命的泉源。这坚硬的、不可能之物，竟藏着如此丰沛的恩典。

很多年后，当雅各的头发变得和当年的摩西一样苍白，他带着孙辈回到迦南地，在一个宁静的傍晚，说起这些往事。孩子指着远处在暮色中呈现深紫色的群山，问：“爷爷，山也会害怕吗？”

雅各想起了西奈。那不是害怕，孩子。那是敬畏。当至高者降临西奈山时，我们全体百姓在营地里，远远地站着。那不是地震，地震是毁灭。那是群山在舞蹈——一种战兢的、荣耀的舞蹈。大地在祂脚下如水软化，层峦如亲羊跳跃。不是因为恐惧而逃窜，而是被那无法承受的荣光所撼动，像被风吹动的麦浪，像被洪流推动的沙丘。我们听见角声，极其嘹亮，看见山上有烟冒出，如同烧窑，全山猛烈震动。我们俯伏在地，连抬头看一眼都不能。那不是一个地方在震动，那是造物在造物主面前，本能的、敬畏的悸动。

孙辈听得入神，眼睛映着最后的霞光。雅各不再说话。他心中浮现的，是那分开的海，倒流的河，涌水的磐石，和跳跃的山岭。它们不是故事，它们是见证。是这无口无舌的天地，在诉说一个真理：那引领以色列出埃及的，不是人手的力量。沧海看见祂，就奔逃；约旦河看见祂，也倒流。大山看见祂，踊跃如公羊；小山看见祂，舞蹈如羊羔。

大地啊，你在全能者面前战抖吧。因为祂使坚硬的磐石，变成水池；使燧石，涌出活泉。这恩典，至今仍在干旱之处流淌，只要你记得，并俯身去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