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是铅灰的,像是用旧了的锡碗倒扣在耶路撒冷的山脊上。殿里的熏香,混着傍晚时分从橄榄山飘来的尘土气息,沉沉地压在空气里。老以利押坐在廊柱的阴影中,手中摩挲着一块光滑的河石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做了四十年的士师,审理过无数案件,如今耳朵背了,眼睛也蒙了一层翳。可心里那架天平,却越来越重,重得他快要托不住了。
他想起年轻时,第一次坐在审判席上。那时他觉得这位置崇高无比,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公正的云彩。如今这席位,只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,像坐在风口。
忽然,一阵狂风卷过庭院,刮得柏树梢发出嘶哑的呜咽。风不是从山下来的,而是从——从上方?以利押抬起头。廊柱间悬挂的铜灯纹丝未动。但风确确实实吹动了他花白的鬓发,带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息,清冽,古老,像创世之初分开的水。
他眼前一阵模糊,随即又异常清晰起来。石柱不再是石柱,廊院不再是廊院。他看见自己坐在一个无比广阔、无法丈量的大殿中。脚下不是石板,是流转的星云;头顶没有穹顶,只有深邃的、蕴含着雷声的幽暗。周围影影绰绰,立着许多身影。他们形体高大,周身笼罩着微弱却威严的光晕,如同将熄的炭火包裹在灰烬里。他们的面貌难以直视,仿佛由律法的条文、权柄的象征与古老的誓约交织而成。
这不是人间的法庭。这是**神的会中**,在**有权力者的会中**。
一个声音响起了。那声音不像从一处传来,而是从四面八方,从时间的内里,从律法的根基处震响。每一个音节都沉如山岳,亮如劈开混沌的光。
**“你们审判不秉公义,徇恶人的情面,要到几时呢?”**
声音落下,星云都为之凝滞。那些高大的身影——以利押明白了,他们是“神”,是“至高者的儿子”,是受托管理列国、执掌人间权柄的存在——他们的光芒剧烈地摇曳了一下,像风中残烛。
以利押感到自己的肺腑被这声音照彻。他一生审过的案子,那些因收了贿赂而微微倾斜的判决,那些因惧怕权贵而含糊其辞的断语,那些对孤儿寡妇微弱呼声的怠慢……此刻全都活了过来,排着队,沉默地站在那纯粹之光下,无处遁形。这质问不只是给那些“神子”的,也是给他,给每一个手握审判权柄却让其生锈、蒙尘的人的。
那威严的声音继续响着,如同熔化的金,浇铸在永恒的砧板上:
**“你们当为贫寒的人和孤儿伸冤,当为困苦和穷乏的人施行公义。当保护贫寒和穷乏的人,救他们脱离恶人的手。”**
话音未落,以利押看见景象变幻。他看见饥荒中母亲干瘪的乳房,看见被豪强夺去田地的农夫眼里的死灰,看见外邦铁蹄下孩童的惊恐,看见耶路撒冷街角,被遗忘的麻风病人伸出溃烂的手。这些画面,与那些高大身影所管辖的列国疆域重叠。他们的“审判”,他们的“管理”,本该是抵挡这一切痛苦的堤坝。但堤坝早已蚁蛀,成了摆设。
周围那些“神子”沉默了。他们的沉默里没有悔悟,只有一种古老的、积重难返的顽梗,一种与所受托付的权柄一同滋长的昏昧。
于是,那终极的审判临到了他们头上:
**“你们仍不知道,也不明白,在黑暗中走来走去;地的根基都摇动了。我曾说:‘你们是神,都是至高者的儿子。’然而你们要死,与世人一样;要仆倒,像王子中的一位。”**
“要死,与世人一样。”
这句话带着终结一切的冰冷,回响在浩瀚的殿堂里。那些高大的、曾被视为不朽的身影,他们的光芒急速黯淡下去,显出一种本质的虚无与脆弱。他们会被剥夺,会坠落,他们的权柄会像沙堡一样瓦解。因为他们辜负了那至高的托付,他们的“神性”在公义的显影液中,曝露为一场漫长的渎职。
景象开始碎裂、消退。以利押猛地一颤,发现自己仍坐在圣殿廊院的阴影里,手心全是冰凉的汗,那块河石已经滚落在地。铜灯的火苗安稳地跳动着。远处传来祭司准备晚祭的微弱银铃声。
但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。他胸腔里那架沉重的天平,似乎被刚才那阵超越天地的大风刮过,上面的锈迹和污垢簌簌落下。它依然重,但那重量现在有了清晰的方向——指向贫寒,指向孤儿,指向那些在黑暗中行走、无人看见的脸。
他艰难地站起身,膝盖嘎吱作响。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,挣扎着穿透铅灰色的云层,恰好落在他刚才坐的地方,将那石凳照得一片暖红,仿佛一块即将冷却的烙铁。
以利押慢慢走回家去。他走得很慢,背依旧佝偻。但若有人仔细观察,会发现他的脚步,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实在,仿佛要在大地上留下印记。他知道,真正的审判从未停息。那位在“有权力者的会中”施行审判的,依然站着。而地上的每一个审判席,都是那至高法庭暗淡的倒影。
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耶路撒冷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其中有许多,是属于贫寒人、孤儿和穷乏者的。星光开始在天幕上显露,清冷,遥远,亘古不变。在那之上,在那之后,律法依然如火焰燃烧,托着大地,也衡量着一切掌权者的心。
以利押推开自家的木门,屋内炉火的暖意扑面而来。他什么也没对家人说。只是第二天,人们发现,那位耳背眼昏的老士师,重新开始审理那些堆积的、关于田产争夺与寡妇救济的案子。他听得极其耐心,问得格外仔细。他的判决依然缓慢,却像经过淬火的铁,有了不一样的重量。
无人知道那一夜在廊柱阴影中发生的事。但那从“神的会中”刮出的风,终究有一丝,拂过了人间尘土覆盖的天平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