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过去五十年了,那座山上的烟,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。
那时我还年轻,脚掌还能感觉到碎石的棱角,爬西奈山时不用拄那根现在离不开的橄榄木杖。我们是清早上去的,长老们在前,我跟着,心里揣着一种模糊的畏惧,像揣着一块没烤热的石头。山是灰黄色的,沉默着,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偶尔滚落的小石子发出闷响。空气中没有风,只有一种绷紧的寂静,仿佛天地都在屏息。
然后,烟就起来了。
不是营火那种亲切的、扭动着上升的青烟。是从山顶的岩石缝里,从看不见的地方,涌出来的浓厚的、翻滚的烟,颜色像熔化的白银,又像将熄未熄的炭火。它不散,只是堆积,膨胀,直到半边天都被它沉甸甸地遮住。太阳光艰难地穿透下来,成了惨白的、失血的光。没人说话。领头的以利押长老站住了,他的背影僵直如石柱。我们这些跟在后面的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接着是火。不是吞噬的烈焰,而是从烟的核心,一丝丝、一片片剥离出来的精纯的光,没有热度,却灼人眼睛。那光流淌下来,像融化的金子覆盖了山顶的岩石。就在光和烟交织的最深处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那不是用耳朵听的。它直接落在你的胸腔里,敲打着你的肋骨,让你的五脏六腑都跟着共振。它宏大,却不粗暴;清晰,却无法模仿任何一个你听过的口音。它说话时,群山真的在回应,不是回声,是更深沉、更古老的呜咽。
“亚卫从全美的锡安,已经发光了。”
声音这样宣告。我们齐刷刷地伏在地上,前额抵着滚烫的沙土。不是出于礼仪,是膝盖自己软了。
那声音继续说,不疾不徐,宣告召集的不仅是地上的人,还有诸天与大地,要作见证。我偷偷抬眼,瞄见以利押长老的肩头在微微发抖。这不是我们熟悉的、在会幕前诵读律法的声音。这是另一种东西,是契约的根基本身在发言。
接着,话锋转向了我们——祂的百姓,与祂立约的以色列。
光在烟中流转,仿佛巨大的眼睛垂视。“我,不责备你的祭物,”那声音说,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,沉甸甸地落下,“你的燔祭常在我面前。”
我心里短暂地松了一下。我们带来的公牛和山羊,我们按着律法一丝不苟献上的祭,祂都看见了。我们是守规矩的百姓。
但下一刻,那声音里的某种东西,让那点可怜的松懈冻成了冰。
“我不从你家中取公牛,也不从你圈内取山羊。”
“因为树林中的百兽是我的,千山上的牲畜也是我的。”
“山中的飞鸟,我都知道;野地的走兽,也属我。”
“我若是饥饿,不用告诉你;世界和其中所充满的,都是我的。”
我伏在地上,忽然闻到了自己手上残留的祭牲的血腥气,闻到了祭司袍上浸透的香料味。这些气味,在这一刻,变得如此轻飘,如此……微不足道。我们献上祂本就拥有的一切,然后仿佛完成了某种交易,松了一口气。圈里的牛羊,谷中的出产,我们认为宝贵而献出的,在说出“千山上的牲畜也是我的”那一位面前,算得了什么呢?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惭,缓慢地爬上了我的脊背。我们像是在对着汪洋大海,郑重地献上一勺水,还期待着感谢。
然而,审判并未结束。光变得更加锐利,切割着烟雾。
“你怎敢传说我的律例,口中提到我的约?”
“你其实恨恶管教,将我的言语丢在背后!”
我的脸颊贴着的地面,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温度。我想起我们如何熟练地引用律法,如何在争端中凭借对规条的熟悉占得上风,如何在安息日一边小心地数着脚步,一边在心里盘算明天的买卖。我们爱的是律法带来的秩序与优越,还是立约的那位神本身?我们背诵祂的话,如同背诵祖产的地契,却将话中要求的心肠——怜悯、谦卑、公义——像扔旧陶片一样丢在背后。
“你见了盗贼,就乐意与他同伙,又与行奸淫的人一同有分。”
“你口任说恶言,你舌编造诡诈。”
这些指控不是笼统的。它们像精准的箭,射穿我们私下默许的谎言,我们茶余饭后传播的流言,我们对邻舍苦难悄然移开的目光。营地里的那些事,那些我们以为藏在帐幕阴影里的交易与苟且,原来都摊开在这光中。我甚至想起自己有一次对那个从南方来的、口音难听的小贩,暗自升起的轻蔑。那也是诡诈。
声音在这里,有了一瞬间的停顿。山间的死寂几乎要压碎耳膜。
然后,音调变了。不再是列举罪状,而是沉痛的、穿透肺腑的直指:
“你行了这些事,我还闭口不言;你想我恰和你一样。”
“其实我要责备你,将这些事摆在你眼前。”
我想我那时是哭了出来,但眼泪瞬间就被地面的热气蒸干了。是的,我们就是这样想的,不是吗?我们用自己的尺度去量度神明,以为祂会像我们一样,计较表面的供奉,忽略内里的腐朽;以为祂会像村里的长老,可以被言辞说服,被祭物打动。我们把至圣者,简化成了一个更大号、更严厉的我们自己。这是何等的僭越,何等的愚妄!
最后的宣判来了,带着一种摧毁一切虚妄的简洁力量:
“你们忘记神的,要思想这事;
恐怕我撕碎,无人搭救。
凡以感谢献上为祭的,便是荣耀我;
那按正路而行的,我必使他得着我的救恩。”
“撕碎”——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刀,划过我们赖以生存的一切仪式、传统和自义。没有中间地带,没有讨价还价。我们所倚仗的,在祂面前薄如蝉翼。
但紧接着,“感谢献上为祭”……“按正路而行”……这又是什么?不是废除祭物,而是彻底翻转了它的意义。祭物不再是换取恩惠的代价,而是内心涌出的、对祂本是的承认与感激的外显。正路,也不是死守条文,而是内里与那圣洁、公义、慈爱属性相契合的生命方向。
光,开始收敛。滚滚的烟尘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收拢,向山顶退去,吸入那些岩石的缝隙之中。白银般的光黯淡了,熔金般的火焰熄灭了。惨白的日光重新变得明亮、灼热,带着人间熟悉的温度。山还是那座灰黄色的、沉默的山。
我们不知道在地上趴了多久。是以利押长老先动了一下,然后吃力地撑起身体。他的脸像是老了十岁,但眼睛里有一种被烈火灼烧过的清澈。我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,没有人说话。下山的路似乎更长,脚步也更沉。但空气不一样了。之前那绷紧的、屏息般的寂静,被一种更空旷的寂静取代了。仿佛一场巨大而洁净的风暴刚刚席卷而过,带走了所有琐碎的、嘈杂的、自以为是的东西。
回到营地,一切如常。妇人在吹火,孩童在嬉闹,羊群在圈里哗哗叫着。但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。傍晚,当祭司照常准备献晚祭时,他看着那头被牵来的、毫无瑕疵的羊羔,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。然后,他更慢、更轻地抚过羊羔的头顶,他的嘴唇在动,但念的似乎不再是惯常的祷词。我看见他的眼角,有晶莹的东西在将熄的天光里闪动。
那不是悲伤的泪。那是某种东西被撕碎后,在无尽的威严与出乎意料的慈悯之间,一个凡人灵魂所能产生的、最接近“感谢”的东西。那是新祭的开始。
直到今天,当我这双老眼昏花,只能看见帐幕前晃动的人影时,我仍然能清晰地看见那山上的烟与火。我听见的,也不再仅仅是威严的审判,而是在那之后,回荡了五十年、更低沉也更确凿的余音——那关于感谢与正路的应许。那才是真正的契约核心,是穿越一切烟火,直抵人心的呼召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