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在角落里忽明忽暗,舔舐着斗室墙壁上日益浓重的阴影。拿但业坐在门边,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光滑的河石,耳朵却捕捉着门外街上每一种声响——沉重的皮靴踏过碎石,远处隐约的哭喊,还有风穿过断壁残垣时那永不疲倦的呜咽。北方的亚述人像从山巅倾泻而下的铁流,已经吞没了西布伦和拿弗他利地,如今这铁与火的气息,正顺着约旦河谷一路南下,呛得人透不过气。
他的妻子路得正就着微弱的光线缝补一件旧外套,针脚细密,仿佛能将破碎的日子也这样一针一线地缀合起来。他们的小儿子撒母耳蜷在草席上,睡梦中不时惊跳一下。“他听见了马蹄声,”路得轻声说,没有抬头,“连梦里都是。”
拿但业望向窗外。黑暗并非仅仅是夜晚的降临,它是一种实体,压在屋顶上,渗进墙壁里,盘踞在每个人心头。人们走路时弓着背,仿佛那黑暗有重量;说话时压着嗓子,仿佛那黑暗有耳朵。刀剑的寒光取代了节期的灯火,徵粮官的呼喝取代了街市上的笑语。先王的骄傲如同朽烂的绳索,勒进了国家的颈项;长老们的眼目昏花,在黑暗中彼此绊跌。百姓呢?百姓就像没有牧人的羊,在荆棘与悬崖间乱走,被恐惧与谎言撕扯。
他想起祖父在世时讲述的岁月。那时也有战争,也有背约,但总有一线光,总有一个应许,像藏在陶罐底的最后一点油,支撑着人度过荒年。可如今,连那点微光似乎也快熄灭了。先知们的声音时而高亢如雷,时而呜咽如风,他们斥责罪恶,预言灾祸,话语像烧红的炭,烫得人灵魂生疼。人们捂住耳朵,却捂不住那渐渐围拢的刀剑寒光。
夜更深了,黑暗浓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拿但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,那不只是对亚述战车的恐惧,更是对一种永恒沉寂的恐惧——难道雅各的家,真的要在这无边的幽暗中被吞没,再无声息?
就在这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寂静里,一个早已熟稔、此刻却如金石般骤然敲响的句子,撞进他的记忆深处。那是老先知以赛亚的话,曾在圣殿门口,在街市上,在人们或讥诮或麻木的耳边回荡过。此刻,它却穿透岁月的积尘,带着不可思议的温度和光亮,在他心中一字一字地重新燃起:
“在黑暗中行走的百姓看见了大光;住在死荫之地的人,有光照耀他们。”
拿但业的脊背不知不觉挺直了。他眼前仿佛不再是这间憋闷的斗室。他看见那光,并非驱散所有阴影的粗暴烈日,而是劈开沉沉死荫的第一道晨熹,锐利、清晰、充满希望。它首先就照在那被践踏最甚的“西布伦地、拿弗他利地”,那通往外邦人的沿海大道,约旦河东的旷野——正是此刻浸泡在血与泪里的地方。光,竟从最深的黑暗中升起。
路得停下针线,望着丈夫骤然亮起的眼睛。拿但业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带着一种她许久未闻的生气,他继续低声诵道:
“你使这国民繁多,加增他们的喜乐;他们在你面前欢喜,好像收割的欢喜,像人分掳物那样的快乐。因为他们所负的重轭和肩头上的杖,并欺压他们人的棍,你都已经折断,好像在米甸的日子一样。”
分掳物的快乐!拿但业仿佛听见战场上得胜的呼喊,看见堆积如山的器械——那些战车、那些滚着血污的军装、那些曾用来抽打他们脊背的棍杖,都被折断、焚烧、遗弃,如同古时基甸击溃米甸大军后,以色列人打扫战场时的光景。那不只是军事的胜利,那是从骨髓里卸下的一座大山。
他站起身,小小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显得高大而坚定。他的话语越来越清晰,充满了确据,好像不是在复述,而是在宣告一个正在成真的事实:
“有一婴孩为我们而生,有一子赐给我们……”
撒母耳不知何时醒了,睁着乌亮的眼睛,安静地听着。父亲的声音里有种东西,让他忘记了梦中的马蹄声。
“政权必担在他的肩头上。”
不是靠刀剑夺来的权柄,不是用诡诈维系的宝座。那政权是“担”在肩上的——像牧人扛起迷途的羔羊,像父亲托起稚弱的孩子。一种带着温柔与责任的治理。
“他的名称为:奇妙、策士、全能的神、永在的父、和平的君。”
拿但业每念一个名字,都停顿片刻,让那浩瀚的含义在斗室里回荡。奇妙,超乎一切算计与常规;策士,引领道路的绝对智慧;全能的神,创造与拯救的大能本体;永在的父,亘古不变的慈爱与看顾;和平的君,最终极的和好与安息……这些名号,怎能集于一身?这不仅仅是尊贵的称号,这仿佛就是他本性的流露,是他要为他百姓所做之事的宣言。
“他的政权与平安必加增无穷。他必在大卫的宝座上治理他的国,以公平公义使国坚定稳固,从今直到永远。”
这不是一个会陨落的王朝,不是一段终将写进腐朽卷宗的历史。这是“从今直到永远”。公平与公义不再是写在律法书上却悬在空中的理想,而是这政权赖以立定的根基,是这君王呼吸的气息。那光所照耀的国度,将不再有欺压的棍、分裂的轭、战靴践踏的尘埃。
“万军之耶和华的热心,必成就这事。”
最后一句,如同沉稳的磐石,落定了一切。不是靠人的热血,不是靠偶然的机遇。乃是那位立约、守约、为他的子民心中燃烧着“热心”的耶和华自己,必要成就。
拿但业念完了。屋内一片寂静,却不再是先前那种被黑暗压迫的死寂。油灯的火苗稳定地向上跳跃,将温暖的光晕铺洒开来。门外世界的风声、远处的嘈杂依然存在,但它们失去了那种吞噬人心的力量。它们被一个更大、更确凿的应许隔绝开了,像洪水被围在坚固的堤岸之外。
路得将缝好的外套轻轻披在儿子肩上,她的脸上有一种宁静的疲惫,以及更深沉的盼望。“这光,”她轻声说,“听起来很远。”
“也很近,”拿但业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,“它已经照进来了。”
他们并不知道这婴孩何时降临,以何种方式到来。那“奇妙”的方式,或许远超他们此刻的想象。但他们知道,黑暗再深,终有边界;而那光,一旦亮起,便永不熄灭。它首先照亮最深的死荫,它折断最坚硬的轭,它建立一个永无穷尽的平安之国。
夜依旧漫长,但晨星已在心的地平线上悄然显现。拿但业握住了路得的手,两人的手掌粗糙而温暖。他们默默坐着,在依然贫困、依然危险的此刻,却预先品尝到了那“收割的欢喜”。因为预言不是飘在空中的声音,它是种子,落在了信靠的泥土里,正在黑暗中静静孕育着无可阻挡的黎明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