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荒漠新事

风卷着旷野的沙,一阵紧似一阵,拍打在破烂的帐篷上,发出呜咽似的声响。老雅各布裹紧身上几乎辨不出颜色的羊毛毯子,望着营地里零星几点将熄未熄的火光。被掳到此地已近五十年,巴比伦的奢华与喧嚣在远处轰鸣,而他们这支犹大遗民,仍守着河边的泥地,像河滩上顽固的芦苇,枯了又生,生了又枯。

夜里总睡不安稳。他常梦见故土的山,沙仑的玫瑰,迦密的密林,还有圣殿破裂前那最后一声沉重的叹息。醒来时,掌心总掐着几根白发。希望?希望是比迦南地更遥远的东西。

这天清晨,天还未亮透,营地边缘传来不寻常的躁动。老雅各布拄着拐杖挪过去。人群围着一个刚到的旅人。那人风尘仆仆,袍子下摆破损得厉害,眼睛却像淬了火的炭,亮得灼人。他没什么行囊,只紧紧抱着一个陈旧的皮水袋。

“我从极东之地来,”旅人的声音沙哑,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,压过了风声。“穿越了无人走过的荒漠,翻过了连飞鸟也绝迹的山岭。”

有人低声问:“为谁而来?”

旅人不答,只打开皮水袋,将最后几滴水倒在干裂的掌心,水滴瞬间被沙土吞没。他抬头,目光掠过一张张枯槁的脸,最后停在远处巴比伦那高耸入云的玛尔杜克神庙塔楼上。

“你们听,”他说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。“听那风里的声音。”

人们侧耳,只有巴比伦永不疲倦的车马喧哗,和幼发拉底河水沉闷的流淌。

“不是这些,”旅人摇头。“是更深处的声音。他说,‘你们是我的见证’。”

人群里起了微澜。一个年轻人嘟囔:“见证?我们见证了自己的败亡,见证神庙被焚,见证子孙在异乡学异教的语言。”

旅人转向他,眼神并无责备,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怜悯。“所以你们说,‘我的道路向耶和华隐藏,我的冤屈被我的神忽略’么?” 这话像一根细针,精准地刺中了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怨怼。连老雅各布都感到心头一颤。

旅人不再说话,只默默走到营地中央那口几乎见底的水井边。他蹲下身,用手扒开井沿的湿泥。泥土在他指间显得异常柔软。然后,他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——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干瘪的、谁也不认识的种子,撒在泥里。

“你做什么?”老雅各布忍不住开口,“这里连芦苇都长不好,这种子……”

旅人拍拍手上的泥,站起身。他的动作很慢,带着一种笃定。“看那地的深处,我要使江河在干渴之地涌流,我要在荒芜的沙丘开出池塘。我要在沙漠栽种香柏木、皂荚树、番石榴和橄榄。我要在旷野放置松树、杉木,并黄杨树。”

他的话像一首古老的诗,又像一个不容置疑的宣告。人们听着,脸上并无喜色,只有更深的迷茫与疲惫。这些词句太美,美得如同讽刺。眼前只有焦土,只有无情的烈日和越来越重的赋税。

旅人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。他走到老雅各布面前,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。“你怕吗,雅各?你这小虫一样的以色列?”

老雅各布嘴唇动了动。“我……老了。”

“所以更要听。”旅人伸出手,不是去搀扶,而是虚虚地指向老人,又指向在场的每一个人。“不要惧怕,因为我与你同在;不要惊惶,因为我是你的神。我必坚固你,我必帮助你,我必用我公义的右手扶持你。”

“公义?”角落里,一个在战争中瘸了腿的铁匠忽然冷笑起来,他举起自己因打造巴比伦神像而布满灼痕与老茧的双手,“我们的神若公义,何以我们在此?”

旅人转向铁匠,目光落在他那双工匠的手上。“看那些制造偶像的,他们惊恐,他们羞愧。他们一同商议,彼此说理,却依旧造出一个用钉子钉稳、不致动摇的神像。”

铁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随即又变得惨白。他打造的,正是用金银装饰、用铆钉固定,被巴比伦人抬着游行的神祇。坚固,却毫无气息。

风似乎停了片刻。天地间有一种沉重的静默。

旅人不再看任何人,他望向东方,那里,天际线正被初升的朝阳染上一道微弱的金边。“我从起初就指明末后的事,从古时便言说未成的事。看哪,我要做一件新事,如今就要发生,你们岂不知道吗?我必在旷野开道路,在沙漠开江河。”

说完,他弯腰,从地上捧起一抔混合了干种子的泥土,轻轻吹了口气。然后,他转身,像来时一样,默默地走向巴比伦城那巨大阴影的方向,很快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。

人们愣在原地,许久无人说话。老雅各布慢慢蹲下身,看着旅人撒下种子的那片湿泥。什么也没有。没有嫩芽,没有奇迹。只有湿泥沉默着。

日子又恢复原样。风沙,劳役,乡愁。只是营地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。铁匠不再吹嘘自己打造神像的手艺,有时会对着自己的双手发呆。年轻人偶尔会争论那旅人话里的意思,争到面红耳赤,却也争不出所以然。

直到几个月后的一个黄昏。一场罕见的、细密而持久的春雨降临了这片干旱的河畔。雨水渗入土地,滋润着一切。

老雅各布清晨起来,习惯性地走到那口井边。然后,他僵住了。

在那片旅人撒下种子的湿泥处——如今已是一片被雨水浸泡的松软土地——竟冒出了几点极其柔弱的、鹅黄色的嫩芽。不是芦苇,不是巴比伦任何常见的植物。那叶子的形状,他只在童年遥远的记忆里,在祖父讲述的故事中听过。

像迦南地的香柏木的幼苗。

他颤抖着伸出手,不敢触碰,只在离嫩芽寸许的地方停住。阳光穿透云层,照在那小小的、倔强的生命上。远处的巴比伦城依旧巍峨,玛尔杜克神庙的金顶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
但此刻,老雅各布耳中,第一次盖过了巴比伦的喧嚣,清晰地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那不是风,不是雨,也不是旅人的话语。那是从他残破的胸腔深处,从他几乎枯竭的信仰废墟里,重新涌起的一种低沉而有力的回响。

他慢慢直起衰老的脊背,望着东方,那里,朝阳正不可阻挡地升起。

旷野里,仿佛真的传来了江河涌流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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