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圣殿丧钟

黄昏的光斜斜地切过圣殿的外院,将那些巨大的、打磨光滑的石阶染成一种陈血的暗红色。空气里飘着祭牲油脂的焦味、陈年香料沉闷的香气,还有人群身上那股汗与尘土混合的酸暖气息。耶利米站在通向圣殿内院的“上殿门”旁,背倚着冰冷的青铜门框。他的掌心能感到门框上精细凿出的百合花纹样,那纹样已被无数代人的手摩挲得温润光滑。他看着眼前攒动的人头,看着他们因节期将近而洋溢着的、一种近乎慵懒的笃定。

他们从犹大全地,甚至是从北方的废墟中上来,衣衫还带着旅途的风尘,脸颊被旷野的日头晒得黝黑,眼神却亮晶晶的,充满了一种朝圣者抵达终点时的释然与轻快。他们提着斑鸠或雏鸽的笼子,牵着咩咩叫的羊羔,有些人仅仅捧着粗麦粉与油调和的素祭。他们交谈,低笑,互相拍打肩膀,谈论着今年的雨水、橄榄的收成,以及亚扪人或巴比伦人又有了什么新的动向。话语的碎片飘进耶利米的耳朵:“……到了圣殿了,到底不一样。”“……有这殿在,我们还怕什么呢?耶和华的眼目岂不是常看顾这地?”“……献完祭,去罗亚米家的铺子喝一杯新酒吧……”

耶利米闭上了眼睛。那光,那气味,那声音,像一层厚重的幔子将他裹住。他感到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,不是火,而是一种坚硬的、尖锐的、带着锈味的东西,正一点点地从他骨髓里往上顶。他知道那是什么。那是耶和华的话,不是轻柔的默示,不是幽微的感动,而是一块烧红的炭,要烙在人的耳中;是一把沉重的铁锤,要砸碎这满院的陶然与迷梦。

他睁开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那气味更加浓烈了。他向前走了几步,站到了石阶略高的一级上。起初,并没有多少人注意他。一个面容沉肃的祭司站在这里,并不稀奇。但当他开口,声音并不洪亮,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像冬天的风透过石墙的缝隙,让所有暖意都打了个寒噤。

“当听耶和华的话,”他说,声音干涩,仿佛长久未饮水的旅人,“你们所有犹大人,从这些门进来敬拜耶和华的,都当听。”

人群的嘈杂低下去一些,靠近他的人转过头,带着几分疑惑与不耐。

“万军之耶和华以色列的神如此说:”耶利米的话调平稳,却字字如投入静潭的石子,“你们改正行动作为,我就使你们在这地方仍然居住。”

有人小声嘟囔:“我们不正是在改正么?我们不是来献祭了么?”

耶利米的目光扫过那些脸,那些坦然的脸。“你们不要倚靠虚谎的话,说:‘这些是耶和华的殿,是耶和华的殿,是耶和华的殿!’”

他将“耶和华的殿”重复了三遍,每一次都用同样的音调,没有加重,没有讥讽,只是平静地重复,却让那话语本身听起来空洞得可怕,像一个被敲响的、内里已腐朽的铜钟。人们安静了下来,更多的目光投向了他。

“看哪,”耶利米的手指向他们身后,指向圣殿外那曾经宽阔的街道,如今挤满了商贩与民居,“你们若实在改正行动作为,在人和邻舍中间诚然施行公平,不欺压寄居的、孤儿、寡妇,也不在这地方流无辜人的血,也不随从别神陷害自己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看着几个正悄悄往香炉边挪动、想多沾些“圣气”的商人。“……我就使你们在这地方,在我所赐给你们列祖的地上,永远居住。”

风突然大了一些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干草屑。远处,献晚祭的号角该吹响了,但此刻却一片沉寂。只有耶利米的声音,继续在石墙间碰撞、回荡。

“看哪,你们倚靠虚谎无益的话。你们偷盗、杀害、奸淫、起假誓,向巴力烧香,并随从素不认识的别神。然后,你们来到这称为我名下的殿,在我面前站立,说:‘我们得自由了!’你们以为这样,就可以去行那些可憎的事么?”

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那一直压抑的灼热终于喷发出来,不再是风,而是火。“这称为我名下的殿,在你们眼中,岂可看为贼窝么?我都看见了。这是耶和华说的。”

人群中响起一阵不安的骚动。有人面露怒色,有人则低下头,盯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,身上穿着细麻布的祭司内袍,颤巍巍地指着耶利米:“你……你这人是来搅扰节期、亵渎圣地的么?先知岂能说这样不祥的话!”

耶利米没有看他,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人群,穿透了圣殿华丽的墙壁与幔子,望见了极远之处,望见了示罗。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沉重,带着历史的尘埃味。

“你们且往示罗去,就是我先前立为我名的居所,看看我因这百姓以色列的罪恶,向那地所行的如何。”示罗。那个名字像一块冰,滑入许多略有见识的人心中。他们知道示罗的故事,知道非利士人掳去约柜后,那圣地如何荒废,成了乱石与荆棘的巢穴。

“因你们所行的一切恶事,我给你们父亲的所有话,他们不听从,他们硬着颈项,行恶比他们列祖更甚。”耶利米的话像一把钝刀,开始切割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,“所以,我要向这称为我名下、你们所倚靠的殿,与我赐给你们和你们列祖的地,照我向示罗所行的一样行事。我必将你们从我眼前赶出,正如赶出你们的众弟兄,就是以法莲的一切后裔。”

恐慌,像滴入清水的墨,开始真正在人群中晕染开来。有人想要驳斥,却发现张口无言;有人想要离开,脚却像被钉住。耶利米的话语并未停止,它们变成一幅幅骇人的图画:

“所以,你不要为这百姓祈祷,不要为他们呼求祷告,也不要向我为他们祈求,因我不听你。”这话冷酷得像北方的黑铁。

“他们在犹大城邑中和耶路撒冷街上所行的,你没有看见么?孩子捡柴,父亲烧火,妇人抟面做饼,献给天后,又向别神浇奠祭,惹我发怒。”这是日常的、家居的场景,却浸透了背叛的毒汁。

“他们难道是惹我发怒么?不是自己惹祸,以致脸上惭愧么?”他问,无人能答。

“所以主耶和华如此说:看哪,我必将我的怒气和忿怒,倾在这地方的人和牲畜身上,并田野的树木和地里的出产上,必如火着起,不能熄灭。”

他描述着那将临的毁灭,没有用太多奇诡的比喻,只是平实地铺陈,却更加可怖:野兽将拖走尸首,飞鸟与地上的走兽将饱食无人惊扰;欢欣的声音、新郎新妇的声音,都要从这地方止息;这全地必然荒凉,令人惊骇。原因呢?

“因为他们随从自己的顽梗之心行事。”耶利米最后说道,声音已有些嘶哑,那火焰似乎烧尽,只余灰烬般的疲惫与决绝,“他们不听我的话,不受教训,反倒随从自己顽梗的恶心去行。”

他走下石阶,穿过人群。人们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路,没有人触碰他,也没有人再质问。他走过时,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,还有那越来越浓的、无所不在的暮色。焦香与尘灰的气息依旧,只是此刻,那气味闻起来,竟与烧毁之物的气味如此相似。

他走出圣殿区域,走入耶路撒冷曲折的街巷。身后,圣殿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依然巍峨,仿佛亘古永存。但他知道,他刚刚在那里,亲手为那不可动摇的坚固,敲响了第一声丧钟。夜风很凉,他紧了紧外衣,消失在深巷的阴影里。那殿中的灯火,一盏盏亮了起来,温暖而安宁,仿佛什么也未曾听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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