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心隔幔子求问无应

热气在迦巴鲁河畔凝结成颤动的帷幕。干燥的风卷起细沙,磨蚀着粗糙的麻布衣襟。以西结坐在苇子棚的阴影里,膝盖上摊着一张磨损的皮卷,字迹在炙热的光中显得模糊。他并非在看,而是在听——听风声,听远处被掳之民聚居地的嘈杂,听自己胸腔里与这片被掳之地共振的心跳。棚屋低矮的门帘外,几个人影在正午的烈日下犹豫、徘徊,终于聚拢过来。

他们来了。几位老者,面庞被异乡的烈日和经年的愁苦蚀刻出深沟。衣袍虽是巴比伦的式样,边缘却还留着犹大地的编织纹路,一种沉默的坚持。为首的名叫示利米雅,胡须灰白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急切,像是干渴的人望见海市蜃楼。

“神人,”示利米雅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敬重的腔调,“我们特来求问耶和华。”

以西结抬起眼。他的目光平静,却似乎穿透了他们精心维持的恭敬,直抵内里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缓缓卷起皮卷。棚内闷热,空气凝滞,只有苍蝇单调的嗡嗡声。他看见他们眼中闪烁的,不是对神话语的饥渴,而是对某种答案的索求——或许关乎归回的日期,或许关乎对敌者的诅咒,一种工具性的探问。他们姿态谦卑,心却仿佛隔着一层密不透风的幔子。

他忽然感到一阵沉重的刺痛,不是来自酷热,而是来自他腹中那燃烧的炭,那从宝座前来的异象所留下的印记。耶和华的话临到他,锋利如巴比伦工匠打磨的剑:

“人子啊,这些人已将他们的假神接到心里,把陷于罪的绊脚石放在面前,我岂能丝毫被他们求问吗?”

话语在他灵里回荡,他却沉默着。示利米雅与其他几人交换了一下不安的眼色。寂静在延长,只听见远处传来迦勒底士兵操练的隐约呼喝。终于,以西结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字字清晰,仿佛滚烫的沙砾落在陶片上:

“所以你要告诉他们:‘主耶和华如此说:以色列家中的人,凡将他的假神接到心里,把陷于罪的绊脚石放在面前,却就先知来求问我的,我—耶和华必亲自回答他。我必向那人变脸,使他作了警戒、笑谈,令人惊骇;我必将他从我民中剪除。你们就知道我是耶和华。’”

老者的脸上血色褪去。示利米雅的手微微颤抖。“神人,我们……”他想辩解,想提及他们按时禁食,保留了节期的记忆,在异教之地仍自称耶和华的民。

以西结却仿佛听见了他未出口的话。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深如渊壑的悲悯与可畏的肃杀:“若先知被诱惑说一句预言,是我—耶和华任那先知受诱惑,我也必向他伸手,将他从我民以色列中除灭。他们必担当自己的罪孽。求问的先知与求问的百姓,罪孽一般无二。”

他描述了一个即将临到的审判图景,用耶和华曾向古时所发的誓:饥荒、恶兽、刀剑、瘟疫。四样大灾,严厉的审判。但他的声音在此刻更显沉重:“其中虽有挪亚、但以理、约伯这三人,他们只能因他们的义救自己的性命;主耶和华说:我指着我的永生起誓,他们连儿带女都不能救,只能因他们的义救自己的性命。”

示利米雅踉跄后退一步,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。不是因为他们所求问的具体事由将无答案,而是因为他们“求问”这个行为本身,在隔离的偶像面前,已成亵渎。他们幻想中的中保——哪怕是传说中如挪亚、但以理、约伯那般完全的人——在各自担当罪孽的原则面前,也失去了代赎的效力。这不是社团的罪由少数人承担,而是各人的偶像,将各人与生命的源头隔绝。

“为使余剩的人……”以西结望向棚外,目光仿佛越过巴比伦的砖墙,看见那遥远的、同样被罪侵蚀的故土,“……使你们在四围的列国中,人提说你们的名,就必知道我所行的事不是无因的。你们就知道我是耶和华——这话并非虚谎。”

访客们离去了,步履比来时沉重万倍,身影在蒸腾的热浪中扭曲、消散。他们没有得到想要的“神谕”,却得到了比沉默更令人绝望的答复:那隔绝的事实。

以西结独自坐在渐长的阴影中。黄昏的风带来一丝凉意,也卷来了被掳之营中的炊烟与哭泣声。他拿起笔,蘸了蘸简陋的墨,在皮卷上记录。字迹粗砺,并非工整的文书体,带着灵里颤动的痕迹。他知道,这些话将被传开,会激起嘲讽,或更深的刚硬。但也或许,有那么一两个听见的人,会伸手探入自己的心,惊恐地触摸到那冰凉、沉默、窃取了敬拜的偶像,然后开始真正的、撕裂心肠的哀求。

迦巴鲁河水缓慢流淌,反射着血红的夕阳。先知的身影在苇棚内,如同一块沉默的岩石。审判的信息已发出,它不仅仅关乎未来的灾祸,更是一面此刻就竖立在人心面前的镜子,照出那致命的隔离,以及一条孤独的、必须各自行走的归回之路。夜渐渐深了, Babylonian 的星辰冰冷而陌生,而那位似乎“变脸”的神,其话语的锋芒,却比任何星光都更真实地刺入这片被掳之地的黑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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