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的清晨来得格外清冽,像是被山溪洗过一般。我裹紧外袍,站在内院东门的门廊下,石砖的凉意透过鞋底丝丝传来。门是闭着的。我知道,每逢安息日和月朔,这门才会打开。空气里有柴火与细面调和油脂的微焦气味,是从祭坛那边飘来的,混着凌晨未散的雾气,闻起来庄重而温暖。
人们渐渐聚拢,低声交谈着,像溪水流过石子。然后,人群安静下来,分向两边。他来了——不是耀武扬威的阵仗,只是步行,身后跟着几个安静的随从。他的衣袍是细麻的,并不比一些长老的华贵。他走到那紧闭的东门前,站定。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背上,也落在那扇门上。那一刻很静,能听见远处祭司在盆架洗濯的些微水声。
忽然,门从里面开了。不是轰然洞开,而是带着一种沉缓、庄严的韵律,仿佛开启本身便是一种敬拜。光线从东方的天际涌进来,先是切窄窄的一条,继而扩大,照亮了他站立的地方,也照亮了门内洒扫洁净的甬道和更远处祭坛升起的青烟。他迈步进去,穿过门限。他的身影在那片被框定的光里,显得清晰又渺小。他面朝西,朝着圣所的方向站住,静静地看祭司为他预备燔祭和平安祭的牲物。我们这些百姓,就站在门外,脸也朝着西方,与他一同站立。这门是为他开的,我们却因着他,也得见这门内的光景,得在这规仪中有份。
我看见祭司引来的那只羊羔,没有瑕疵,毛色在晨光里显得温顺。细面的份量,油的调和,奠祭的酒,都有定规。不是随意抓一把,而是用伊法十分之一,欣四分之一,都有量器,稳稳地称出。那青年祭司的手很稳,眼神专注在手中的器皿上,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细面,而是整个季节的麦香。油脂在火上化开,滋滋的声响,伴随着一种近乎甜美的气息弥漫开来。烟垂直地上升,在无风的清晨,像一根灰蓝色的丝线,将地上的祈愿与高天相连。
他——那位王子——在祭物奉上时,俯伏在地。不是仓促的一跪,而是整个身体缓缓俯下,额头触到冰凉的石地。那一刻,他华丽的袍角委顿于尘土,与任何一名悔罪的百姓无异。他起身后,并不从原路退回。他顺着院内的规程,从北门出,又绕行至南门,最后回到我们中间。路线是迂回的,仿佛这仪式不仅为了献上祭物,更是为了让他的脚步,将这片圣地的每一寸宁静都丈量一遍,印在心里。
安息日的规矩如此,月朔的也是如此。只是月朔的祭物加倍,仿佛新月虽微,所承载的盼望却更丰盈。我旁边一位老者,须发皆白,喃喃道:“看哪,不是随意进出,不是随心所欲。门为谁开,何时开,如何献,如何行,都有定例。”他说话时,眼睛望着那又缓缓闭上的东门,眼神里有种悠远的安全感。“乱了大久的年月,”他几乎是在耳语,“规矩本身,便是恩典。”
仪式结束了。人群并未立刻散去,三三两两地低声谈论着家常,谈论着田里的橄榄与葡萄,但语气似乎和缓了些,踏实了些。阳光彻底驱散了雾气,普照整个院子。东门紧闭着,沉默地立在那里,要等到下一个圣日才会开启。那扇门,那严谨的量器,那王子迂回的脚步,那垂直上升的烟,合在一起,成了一个无声的宣告:在这片土地上,终于又有了一种高于个人意愿的秩序在运行。这秩序不恢弘,不喧哗,却像晨光中的石砖,坚实、恒久、可依循。
我转身离开,踏上来时的路。城里市井的喧声渐渐入耳,生活的繁杂扑面而来。但方才那幅画面,那在定规中显得无比自由的画面,却像一枚印,悄悄地盖在了心口上。我知道,这就是回归。不是轰轰烈烈地夺回城池,而是静静地,将每一勺细面,每一步行走,都放回它本该在的位置上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