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那时，耶稣的名声传遍了四方，有人从各处来跟随他，也有从耶路撒冷下来的文士和法利赛人，带着挑剔的心，远远站在人群外冷眼瞧着。

那是个干燥的午后，加利利海边的风裹着沙粒，吹得人袍角翻飞。法利赛人那一身洁净的细麻衣，在灰扑扑的乡民中格外扎眼。他们彼此递了个眼色，其中一位清了清嗓子，声音尖利得像刀划石板：“你的门徒为何犯古人的遗传呢？他们吃饭的时候，竟不洗手。”

人群静了一瞬。海边浪涛声显得格外响。耶稣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过身，目光扫过那些紧抿的嘴唇、那些因自义而发亮的眼睛。他开口时，声音平稳，却像深处的雷：“你们为什么因着你们的遗传，犯神的诫命呢？”

他举了个例子，不急不缓，就像农夫在田埂边讲故事：“神说：‘当孝敬父母。’又说：‘咒骂父母的，必治死他。’你们倒说：‘无论何人对父母说，我所当奉给你的，已经作了供献，他就可以不孝敬父母。’” 他顿了一顿，海风将他简短的发梢吹乱，“这就是你们借着遗传，废了神的道！”

他的话落地有声，周围的渔夫、农人听了，脸上露出恍然又愤愤的神情。那些文士和法利赛人的脸却涨红了，像是被人当众揭了衣袍下的污秽。耶稣不再看他们，转向簇拥着他的众人，声音提高了些，好让每个人都听见：

“入口的不能污秽人，出口的乃能污秽人。”

这话有些难明，人群里起了小小的骚动，交头接耳。连门徒们也私下里疑惑。后来，他们回到低矮的土屋住处，彼得挠着头，憨直地问：“主啊，这比喻是什么意思？”

耶稣看了他们一眼，眼神里有一丝倦意，或许是为人心的刚硬。“你们到如今还不明白吗？” 他耐心解释道，“岂不知凡入口的，是运到肚子里，又落在茅厕里吗？唯独出口的，是从心里发出来的，这才污秽人。因为从心里发出来的，有恶念、凶杀、奸淫、苟合、偷盗、妄证、谤讟。这都是污秽人的。至于不洗手吃饭，那却不污秽人。”

门徒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，屋内的羊油灯芯噼啪爆出一点火星。

没过几日，耶稣带着门徒退到推罗、西顿的境内去，像是要避开那纷扰，寻片刻清静。那地方是外邦人的城邑，风里带着异样的香料气味，街市上供奉偶像的庙宇檐角狰狞。他们本想隐藏，却藏不住。

有个迦南妇人，从那地方出来，远远看见这一行风尘仆仆的犹太人，眼睛骤然亮了。她喊着，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追上来，声音凄厉得像受伤的鸟：“主啊，大卫的子孙，可怜我！我女儿被鬼附得甚苦。”

门徒们有些不耐，又有些尴尬。在这外邦之地，被一个妇人这样追着喊，惹来许多异样的目光。有人对耶稣说：“这妇人在我们后头喊叫，请打发她走吧。”

耶稣却停下脚步，转过身。他看着那妇人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说出的话让门徒都吃了一惊：“我奉差遣，不过是到以色列家迷失的羊那里去。”

那妇人听了，非但没有退去，反而扑上前，就跪在满是尘土的路上，额头几乎触到耶稣的鞋面：“主啊，帮助我！”

这时，耶稣的话听起来近乎冷酷：“不好拿儿女的饼丢给狗吃。”

空气仿佛凝住了。路旁有人窃窃私语。门徒们面面相觑，不知夫子为何如此严厉。那妇人抬起头，脸上没有羞愤，只有一种灼热的、绝望中的急智，她立刻回道：“主啊，不错；但是狗也吃它主人桌子上掉下来的碎渣儿。”

就在那一刹那，耶稣的脸上，那层似乎冰冷的隔膜融化了。他眼中流露出一种深切的赞许，甚至是一种喜悦，仿佛在荒漠中寻见了珍宝。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温和，充满了力量：“妇人，你的信心是大的！照你所要的，给你成全了吧。”

故事传开，说那妇人家去，见女儿已经平安躺在床上，鬼已经离开了。那鬼是如何离开的，无人看见，只知母亲的信心，打通了那看似隔绝的墙。

此后，耶稣又回到加利利海边，上了山，就坐在那里。有许多人跟着他，带着瘸腿的、瞎眼的、哑巴的、有残疾的，和好些别的病人，都放在他脚前。他就治好了他们。众人看见哑巴说话，残疾的痊愈，瘸子行走，瞎子看见，就归荣耀给以色列的神。

天色将晚，门徒望着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，发愁地对耶稣说：“这是野地，时候已经过了，请叫众人散开，他们好往村子里去，自己买吃的。”

耶稣却对他们说：“不用他们去，你们给他们吃吧。”

门徒愕然，摊开手：“我们这里只有五个饼，两条鱼。”

耶稣说：“拿过来给我。”

他吩咐众人坐在草地上，就拿着那五个饼、两条鱼，望着天祝谢了。然后，他掰开饼，递给门徒，门徒又递给众人。事情发生得如此自然，没有人看见饼是如何增多的，只看见门徒的手不断从篮子里取出，不断地传递。所有人都吃，并且都吃饱了。收拾剩下的零碎，竟装满了十二个篮子。吃的人，除了妇女孩子，约有四千。

暮色四合，人群散去，各自归家，心中充满了惊异与饱足。门徒们默默收拾着篮子，彼此并不多话，只听着海浪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。他们隐约感到，这一天所经历的，不只是神迹，更是关于界限的打破——那源于人心的污秽与洁净，那隔断万民的墙与那跨越墙垣的信心，还有那看似不足、却在祝福中丰盛无比的恩典。这一切，远比他们手中沉甸甸的饼碎，更值得在深夜里，反复思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