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窃福记

帐篷里弥漫着烤羊的香气,还有陈年羊毛毡与泥土混合的味道。以撒躺在矮榻上,眼睛已经全然昏花,只能辨得出近前晃动的人影轮廓。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冷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便知道死期虽未迫近,那笼罩一切的老迈衰残却已像暮色般将他团团围住。他唤大儿子以扫的名字,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裂的河床。

“我儿。”

“父亲,我在这里。”以扫的身影在门口,高大,带着野外的新鲜空气。

“我如今老了,不知哪一天就归了我列祖那里去。”以撒慢慢地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费力地挤出来,“你拿上器械,就是箭囊和弓,往田野里去为我打猎。照我所爱的,做成美味,拿来给我吃。我好在未死之先,在耶和华面前给你祝福。”

以扫应了一声,脚步声便远去了,利落而充满力量。帐篷里重归寂静,只有炉火偶尔噼啪轻响。以撒躺着,心里却并不安宁。他爱以扫,爱他身上的野性,爱他打来的野味那粗犷的滋味。那祝福,他早已定意要给这长子。可是,耶和华对他妻子利百加说过的话,多年前那句沉重的预言——“两国在你腹内,两族要从你身上出来;这族必强于那族,将来大的要服侍小的”——像一块冷硬的石头,始终压在家庭的根基上。他闭上眼,试图不去想它。

隔着一层羊皮帐幔,利百加听见了全部的话。她的心猛地一紧,手里的陶碗几乎脱手。她悄无声息地退到帐篷的暗处,那里光影模糊,只有她急剧的思绪在翻腾。不能等,一刻也不能等。她急忙去找雅各,她所爱的那安静的儿子,此刻多半在羊圈附近。

她找到他时,他正看着几只羊羔,眼神温和。利百加拉他到堆货的角落,那里气味混杂,有橄榄油、谷物和熟皮子的味道。

“我听见你父亲对你哥哥以扫说的话,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蛇在沙上游走的簌簌声,“他现在往田野去打猎,要照你父亲所爱的做成美味。你听我的话,快到羊群里去,给我拿两只肥山羊羔来。我便照你父亲所爱的,替他做成美味。你拿到你父亲那里给他吃,使他在未死之先给你祝福。”

雅各的脸色变了。他不是一个行动迅猛的人,他的力量在耐心和思虑里。他后退了半步,羊毛袍子蹭到粗糙的帐篷支柱上。“我哥哥以扫浑身是有毛的,”他的声音里满是犹豫和一种近乎天真的顾虑,“我身上是光滑的。倘若我父亲摸着我,必以我为欺哄人的,我就招咒诅,不得祝福。”

他的母亲利百加看着他,那眼神里有急切,有决绝,还有某种更深邃的东西,仿佛她此刻背负的不是一个家庭的计谋,而是那古老预言的重量。“我儿,你招的咒诅归到我身上,”她说得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,“你只管听我的话,去把羊羔拿来。”

雅各不再说话了。他转身走向羊群,步履比平日快,却依然带着他特有的那种谨慎的节奏。利百加看着他走远,立刻动手准备。她取了上好的细面,和了油。等雅各默默地将两只嫩羊羔牵来,她便利落地宰杀、剥皮、切块。火在泥灶里燃起来,舔着锅底。她烹调的技艺是好的,知道以撒爱那浓郁的、带着野地风味的调料。帐篷里很快充溢着比先前更诱人、更家常,却也隐藏着紧张气味的肉香。

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。利百加翻找出以扫最好的衣服,那件留在家里、带着以扫浓厚体味的礼服。她让雅各穿上。衣服套在雅各身上显得有些宽大,他清瘦的骨架撑不起以扫那副打熬筋骨的体格。她又取了山羊羔的皮,巧妙地包在雅各的手上和颈项的光滑处。皮子是温润的,带着羊的腥膻,紧紧贴着皮肤,那种触感怪异而明确。

她把做好的美味和饼递给雅各。他端着食物,站在那里,像一尊即将被推上祭坛的活祭,顺从,却苍白。

“去吧。”利百加说,手在他背上轻轻推了一下。

雅各走向父亲的帐篷,食物的热气拂着他的下巴。他停在入口,吸了一口气,才出声:“我父亲。”

以撒在榻上动了动。“我在这里。我儿,你是谁?”

“我是以扫,你的长子,”雅各说,声音努力想放得粗些,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我已照你所吩咐我的行了。请起来坐着,吃我的野味,好给我祝福。”

以撒心里起了疑惑。太快了。“我儿,你如何找得这么快呢?”

雅各早已预备好答案,那话从他嘴里出来,流畅得几乎像真的一样:“因为耶和华你的 神使我遇见好机会得着的。”他提到了神的名。这句话说出口,帐篷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
以撒的疑虑未消。“你近前来,我摸摸你,知道你真是我的儿子以扫不是。”

雅各就挨近他父亲以撒。以撒伸出发颤的手,摸着他的手。那手上的皮是毛糙的,的确像以扫的手。老人的手指又往上,摸索到他的颈项。也是毛茸茸的。触感似乎证实了什么。

“声音是雅各的声音,”以撒喃喃自语,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仿佛在努力穿透黑暗,“手却是以扫的手。”肉香的催促,对长子的偏爱,还有那被触摸确认的“证据”,最终压倒了一丝飘忽的疑虑。他决定不再追问。

“你真是我儿子以扫吗?”他最后问了一次。

“是。”雅各回答。

“你递给我,我好吃我儿子的野味,给你祝福。”以撒说。

雅各便递给他,他就吃了;又拿酒给他,他也喝了。吃完喝毕,那种饱足后的温暖与虚弱一同涌上以撒的衰老之躯。他说:“我儿,你上前来与我亲嘴。”

雅各就上前与他父亲亲嘴。以撒闻到他衣服上那股属于以扫的、田野与汗水的气息,终于不再怀疑。他伸出枯瘦的双臂,仿佛要拥抱一个即将承继一切的未来。然后,他开口祝福。

那祝福的话语沉重而丰沛,像膏油倾流下来:“我儿的香气如同耶和华赐福之田地的香气一样。愿 神赐你天上的甘露,地上的肥土,并许多五谷新酒。愿多民事奉你,多国跪拜你;愿你作你弟兄的主,你母亲的儿子向你跪拜。凡咒诅你的,愿他受咒诅;为你祝福的,愿他蒙福。”

祝福说完了。帐幕里一片寂静,只有祝福的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。雅各仿佛被那巨大的应许压得透不过气,他缓缓退出来,脚步有些虚浮。他刚离开不久,几乎就在那祝福的温热尚未在帐内完全散去之时,以扫打猎回来了。

他也做了美味,拿来给他父亲,声音洪亮而欢快:“请父亲起来,吃你儿子的野味,好给我祝福。”

帐篷里的以撒,像被冰冷的水浇醒了。“你是谁?”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惊惶的虚弱。

“我是你的长子以扫。”

以撒就大大地战兢,那战兢从他衰老的心脏扩散到全身每一处关节。“你未来之先,是谁得了野味拿来给我呢?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我已经吃了,为他祝福,他将来也必蒙福。”

以扫一听这话,放声痛哭,那哭声粗野而绝望,充满了被剥夺的愤恨与不解。“父啊,求你也为我祝福!”他哀求。

以撒只剩下无尽的颓然和一丝冰冷的清醒。“你兄弟已经用诡计来将你的福分夺去了。”他说。这是陈述,没有愤怒,只有事实带来的沉重。

以扫不肯罢休,他的哭求更加急切。以撒似乎努力回想,搜寻,终于,那祝福的话语一字一句重新浮现,却已成定局,无可更改:“我已立他为你的主,使他的弟兄都给他作仆人,并赐他五谷新酒可以养生。我儿,现在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呢?”

以扫依旧哀哭:“父啊,你只有一样可祝的福吗?我父啊,求你也为我祝福!”他抓住最后一点希望。

以撒沉默了许久,那沉默里是妥协,也是无奈。最后,他开口,那话语与先前的祝福相比,显得贫瘠而干涩,仿佛是从祝福的余烬里扒出的一点火星:“地上的肥土必为你所住;天上的甘露必为你所得。你必倚靠刀剑度日,又必事奉你的兄弟;到你强盛的时候,必从你颈项上挣开他的轭。”

以扫记住了这话,特别是最后一句。那“挣开他的轭”成了他心中一团冰冷的火。他恨雅各,那恨意如此具体,直接指向那个安静而诡诈的兄弟。他在心里说:“为我父亲居丧的日子近了,到那时候,我要杀我的兄弟雅各。”

有人把以扫这充满杀意的话告诉了利百加。她派人去叫雅各,那传话的仆人脚步匆匆,神色不安。利百加对雅各说,语气恢复了平日指挥家务的果断,却掩不住底下的苍凉:“你哥哥以扫想要杀你,报仇雪恨。现在,我儿,你要听我的话:起来,逃往哈兰我哥哥拉班那里去,同他住些日子,直等你哥哥的怒气消了。你哥哥向你消了怒气,忘了你向他所做的事,我便打发人去把你从那里带回来。”

她停了一下,望着雅各惊惶的脸,加上了另一层理由,这理由更沉重,也更能说服以撒,或许也能说服命运:“我为什么一日丧你们二人呢?”一日之间,失去两个儿子,一个因杀人流血被逐,一个被杀。这是任何母亲都无法承受的重担。

事情最终到了必须告诉以撒的地步。利百加没有提以扫的杀心,她只用了另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,带着对家族未来的忧虑,对以撒说:“我因这赫人的女子,连性命都厌烦了;倘若雅各也娶赫人的女子为妻,像这些一样,我活着还有什么益处呢?”

以撒听罢,长久地沉默。帐篷外的风呜呜地吹着,仿佛提前送来了漂泊的声响。他终于叫了雅各来,没有责备,没有追问那次欺骗的细节,只是为他祝福,并吩咐他:“你不要娶迦南的女子为妻。你起身往巴旦亚兰去,到你外祖彼土利家里,在你母舅拉班的女儿中娶一女为妻。”

雅各再次接受了祝福,这一次,是在光天化日之下,作为被遣出的儿子。他踏上了去往远方的路,身后是母亲利百加站在帐篷口遥遥望着的、最终模糊的身影,是父亲以撒在昏暗帐内无声的叹息,是哥哥以扫在野外某处积蓄的、如野火般的忿恨。羊皮、豆汤、触摸的手、祝福的话语、痛哭的声音……这一切都混杂在一起,成了家族记忆中再也无法剥离的底色,沉重地,向着未知的应许之地蜿蜒而去。

LEAVE A RESPONSE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