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从沙漠那头来的,带着滚烫的沙砾味,先是一阵紧似一阵的呜咽,后来便成了持续的、低沉的咆哮。尼罗河的水汽早已被榨干,空气里只剩下焦土和绝望。法老的宫殿里,幔帐拂动,香炉的烟笔直地上升,仿佛不敢有丝毫的弯曲。
摩西和亚伦又来了。他们站在殿前广庭的石板上,影子拉得老长。这回,他们的脸上没有怒容,只有一种沉重的悲哀,仿佛他们带来的不是警告,而是一个早已预言、无人愿听的结局。摩西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:“容我的百姓去,侍奉耶和华。你若不肯,明天,耶和华的手要加在你田间的牲畜上,就是马、驴、骆驼、牛群、羊群,必有重重的瘟疫。”
一个朝臣嗤了一声,声音很轻,但在静默中格外刺耳。法老倚着宝座,指尖敲打着扶手的光滑象牙。他看看窗外,天空是那种熟悉的、无动于衷的蓝。“哦?”他慢慢地说,“以色列人的牲畜呢?”
“以色列人的牲畜,一只也不死。”亚伦回答得简单干脆。
法老挥了挥手,像拂去一只苍蝇。他没再说话。于是他们走了,两个希伯来老人的背影,消失在宫门外那片白得刺眼的天光里。
瘟疫是悄悄来的。没有雷鸣,没有地动。起初是御马监的一个马夫,发现槽头最健壮的那匹努比亚黑马,昨夜还好好的,清晨却站着不动,头深深垂下,鼻息滚烫,眼角糊着浊黄的脓。接着,惊恐的叫声便像野火一样,从一个围场窜到另一个围场。牛棚里,最肥美的母牛瘫倒在地,肚子鼓胀,嘴角渗出带血的白沫。羊圈里,肥羊挤作一团,发出凄厉的哀鸣,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下,四蹄抽搐。
死亡是有气味的。那是一种甜腻的、带着脏腑腐烂气息的暖风,混杂着草料和粪便的味道,弥漫在整个埃及的上空,从孟菲斯到比东。法老的战车瘫痪了,因为马死了。田垄间的犁停摆了,因为牛倒了。羊毛断了来源,乳汁干涸了。市集空前冷清,因为连拉货的驴子都找不出一头健壮的。
然而,歌珊地呢?消息像长着翅膀,飞过高墙。有胆大的埃及人,或是与以色列人相邻而居,或是暗中交好,偷偷去看了。他们回来说话时,声音都是抖的,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。歌珊的羊群依旧在山坡上安详吃草,牛犊在母牛身边欢蹦乱跳,驴子拉着石磨,发出不变的、沉稳的咯吱声。那片土地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笼罩着,瘟疫的风暴绕着它走。
法老坐不住了。他派人去查验,使者快马加鞭,回来时面如土色,证实了一切。但法老的心,像被尼罗河底最硬的石头塞满了。他坐在宝座上,一天一夜,不吃不喝,只是望着宫墙上那些描绘诸神庇佑、五谷丰登的壁画。他的心刚硬,不是出于勇气,而是出于一种更深沉的东西——一种对自身权力根深蒂固的迷信,一种恐惧,害怕一旦低头,那构筑他整个世界的神圣王权就会像沙堡一样崩塌。
于是,当摩西和亚伦再次被召见时,法老的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没等他们开口。“拿去,”他说,声音嘶哑,指着殿角炉膛里取出的满满一炉炭灰,“在法老面前向天扬起来。”
摩西照做了。他捧起那细灰,走向殿外,在开阔处,向着天空扬去。灰烬很轻,乘着热风,立刻变成一片弥漫的薄雾,纷纷扬扬,飘向埃及全地。起初,人们只是咳嗽,揉眼。但很快,落在人身上,落在牲畜身上(那些侥幸躲过瘟疫的少数),那灰烬就变成了毒。
不是疼痛,先是一种钻心的奇痒,从手脚开始,蔓延到全身。人们抓挠,皮肤上出现红点,然后迅速鼓起,变成脓包,溃烂,流着黄水。御医束手无策,药膏毫无效用。法老的巫师和祭司们最先倒下,他们因为常常靠近法老,身上沾的灰最多,溃烂也最厉害,他们甚至无法站立法老面前施法——因为他们自己,从头到脚,长满了这丑陋的、痛苦的疮。
埃及成了哀嚎之地。从最高贵的宫殿到最卑微的泥棚,无人能免。人们无法安坐,无法安卧,只能不断扭动身体,试图缓解那无处不在的痒与痛。市集、田野、河岸,到处都是抓挠着自己、面目扭曲的人。
法老自己呢?宫人们传言,法老的腿上,也起了两个疮,不大,但足以让他心神不宁,步履僵硬。他召来巫师首领,那人被搀扶着进来,手上的脓疮让他无法握紧法器。法老看着他,又看看自己身上那小小的、却象征着溃败开始的印记,沉默了许久。
第二天清晨,摩西被带到殿前。法老站在露台上,背对着初升的太阳,身影是一个黑色的剪影。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只有疲惫:“好了。你们可以去祭祀你们的神了,就在这地。”
摩西摇了摇头,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清晰而坚定。“这样行不得,”他说,语气平和却不容置辩,“因为我们要把埃及人所厌恶的祭祀献给耶和华我们的神。若在埃及人眼前祭祀,他们岂不拿石头打死我们?我们必须往旷野去,走三天的路程,照着耶和华我们神所要吩咐我们的祭祀。”
旷野。三天的路程。那意味着彻底脱离他的掌控,脱离埃及的疆界。法老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那刚硬的东西又回来了,混合着疮口的刺痛和尊严受挫的灼烧感。“我容你们去,”他咬着牙,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,“只是不要走得很远。你们要为我祈求。”
摩西看着他,那目光里有一种先知才有的穿透力,仿佛看到了即将来临的、更大的风暴。他缓缓地说:“我一出城,就要向耶和华伸手,雷必止住,也不再有冰雹,叫你知道全地都是属耶和华的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却更清晰,“至于你和你的臣仆,我知道你们还是不惧怕耶和华神。”
法老没有回答。他转身,走回了宫殿的阴影里。
接下来发生的事,许多年后,活下来的埃及老人提起,依然会浑身战栗。那不是寻常的雨云,而是从海那边,从沙漠深处,汇聚过来的、山一样的乌黑巨物,翻滚着,低垂着,边缘被一种不祥的、铜绿色的光芒镶着。天色在正午时分暗如深夜。然后,声音来了——不是雷声,是无数巨大的、坚硬的东西以可怕的速度撕裂空气的尖啸。
冰雹。但不是记忆里偶尔降下的小冰粒。那是拳头大小、有的甚至如磨盘般的冰块,裹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砸下来。砸在泥屋上,屋顶瞬间洞穿。砸在棕榈树上,枝叶连同树干被劈得粉碎。砸在田野里,那已经抽穗、即将成熟的麻和大麦,被齐刷刷砸进泥里,打成一片狼藉的绿色浆汁。凡在田间,来不及躲回家里的人,连人带牲畜,都被砸死。埃及全地,只有歌珊地,没有冰雹。
在这毁灭的轰鸣中,却有一处田地,奇迹般地保全了。那是小麦和粗麦的田,因为它们种得晚,还没有长成。冰雹仿佛认得它们,避开了。法老站在一处残破的廊柱下,望着宫外那一片被冰雹犁过的、白茫茫的废墟,又望向远处那几片孤零零的、挺立的绿色。这有选择的毁灭,比彻底的毁灭更让他恐惧。这显明,那力量并非盲目的自然之怒,而是有一只眼睛在看着,有一只手在精确地挥动。
他召来了摩西和亚伦。这次,他的姿态低了。他承认:“这一次我犯了罪了。耶和华是公义的,我和我的百姓是邪恶的。这雷轰和冰雹已经够了。请你们求耶和华,我就容你们去,不再留住你们。”
摩西走出城外,向着天伸出了手。雷声停了,雨住了,冰雹不再降下。但雨一停,阳光重新灼烤大地时,法老看着眼前这片破碎的国土——倒毙的人和牲畜,毁坏的树木,碾平的庄稼——他那刚硬的心,在恐惧稍退之后,被损失和羞愤重新填满。他的悔意,像尼罗河水退去后留下的湿痕,太阳一晒,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于是,他再一次反悔了。他不容以色列人去。
宫门沉重地关上,将歌珊地的方向隔绝在外。风又开始吹,卷起地上的冰雹碎屑和灰烬,打在残破的宫墙上,发出细碎而固执的声响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尚未完结的故事。而旷野的风,还在遥远的地方等待着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