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的棱角硌着他的手掌,有些疼。风是从西边吹来的,带着约旦河谷那边隐约的水汽和远处杏树开花时极淡的苦香。他站着,一动不动,像另一块更老、更沉的石头。一百二十年的重量,此刻都压在两根微微颤抖的腿骨上。
他上到这毗斯迦山顶来,并没有用太多时间。脚步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。只是每上一步,胸腔里那块用了太久、磨损得太厉害的风箱,就嘶叫得厉害一些。他认得这条路。四十年前,也是这般光景,他独自一人逃出埃及王宫,走过相似的荒山,心里揣着恐惧与一片茫然的未来。如今,他走上来,带着一整个民族,背后是四十年旷野的尘埃,前方是……
他抬起头。
然后,他便忘了呼吸。
那风,仿佛就是为此一刻而歇下的。整个约旦河西岸的土地,从北边的基列,直到南边的琐珥,一片又一片,在他眼前缓缓铺开。那不是地图,不是疆域的勾勒,是活着的土地。他看见拿弗他利的山地上,林木的梢头在日光下泛起一层青蒙蒙的雾;看见以法莲的谷地里,隐约有溪流反射着碎银似的光;看见犹大地的丘陵,在蒸腾的地气中微微起伏,像巨人沉睡的胸膛。更远处,那一片青翠的、几乎要流淌出来的绿色,是棕树之城耶利哥的所在。他的眼睛,这一双看过埃及的奢华、看过红海的壁立、看过西奈的雷电、看过荒漠无垠沙砾的眼睛,此刻被这丰沛的、几乎令人眼眶刺痛的绿色,洗涤得清亮。
“这就是了。”一个声音在他里面说,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骨头和年岁一同共鸣出来的。
他从未见过,却又仿佛认得每一道水流的走向,每一个山谷的曲线。亚伯拉罕曾遥望过,以撒曾行走过,雅各曾枕着石头梦见过。如今,轮到他来“看”。只是看。
他忽然明白了“赐给”这个词的全部重量。那不仅是土地的转移,那是一个承诺,穿过数百年的风霜、饥荒、奴役与漂泊,终于在此刻,以如此具体、如此磅礴的姿态,呈现在一个不能进入的人眼前。一种尖锐的、甜蜜的痛楚,攫住了他衰老的心脏。没有怨,也没有不甘。有一种更浩大的宁静,从头顶那无云的碧空降下来,浸透了他。他伸出的手,慢慢收回,按在自己枯瘦的胸膛上。那里,心跳缓慢而沉重,像旷野里最后的更漏。
该交代的,早已交代完了。律法的话,一句一句,他都说了。祝福的话,一支派一支派,他都讲尽了。约书亚那孩子——不,如今已是领袖了——手已经按过了。百姓的目光,从依赖到敬畏,再到隐约的、对新土地的渴望,他也都一一收在眼底。他的使命,像一把磨得极薄极利的刀,到了这里,便到了尽头。再往前,不是他能走的了。
他忽然想起米利暗。他的姐姐,在红海岸边带领妇女击鼓歌唱,嗓音清亮如泉水,最后却静静死在寻的旷野,没有水喝。又想起亚伦。他的兄长,那曾经为他代言、替他担当的嘴,最终上了何珥山,将圣衣一件件脱下,交给以利亚撒,然后就躺倒,再没起来。现在,轮到他了。他们一家人,仿佛就是为了这段路程而存在的,带领,代求,立法,然后一个个留在旷野,成为路标。
夕阳开始西斜。给眼前的应许之地镀上了一层辉煌又温柔的金边。那光太美,美得几乎有了声音。他觉得自己的力气,也随着那光线,一丝丝地,从指尖,从发梢,从每一次缓慢的呼吸里,流泻出去,归还给这片养育了他最后四十年的荒漠。
他慢慢地躺下来。身下的石头还带着白日的余温,粗糙,但坚实。他的目光,越过自己羊皮外袍的边缘,还能望见一角深蓝色的、正在渐渐变暗的天空。没有恐惧。只有一种深沉的疲倦,和疲倦之后无比清醒的安然。好像一个走了极远路的仆人,终于把主人的家业带到了大门口,亲眼看见继承人走了进去,自己便可以靠在门边的石头上,歇一歇了。
最后一缕意识,是旷野的寂静。不是空虚的寂静,是充满了完成、充满了交接、充满了承诺确据的寂静。然后,那寂静拥抱了他。
风又起了,这次是从东边吹来,拂过他不再起伏的胸膛,拂过他安详阖上的眼帘,拂过他额上那些记录了一百二十年风霜的纹路,继续向西,朝着约旦河,朝着那一片流奶与蜜之地吹去。
他在摩押地死了,正如耶和华所说的。没有陵墓,没有纪念碑。后来的人只知道,耶和华将他埋葬在摩押地,伯毗珥对面的谷中,只是到今日,没有人知道他的坟墓所在。
以色列人在摩押平原为摩西哀哭了三十日。然后,他们擦干眼泪,转过头。约书亚,因为摩西曾按手在他头上,就被智慧的灵充满。百姓开始听从他,准备渡过那条河,走进那片曾被他们父辈窥探、却因恐惧而退回的土地。
而毗斯迦山顶,空空如也。只有风,永不止息地吹过,从旷野吹向应许之地,仿佛一位沉默见证者的气息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