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破晓之前,耶路撒冷的轮廓还沉浸在靛蓝色的阴影里,但以斯拉已经醒了。他躺在单薄的铺盖上,听着周围渐渐响起的窸窣声——那是即将与他同行的人们。他手里没有攥着地图,心里却有一条清晰的路:从巴比伦的河边,穿过荒漠与山岭,回到应许之地。这不是他第一次走这条路,但这一次不同。王给了诏书,百姓给了信任,殿里的器皿,那些沉甸甸的金银,就捆在即将启程的驮兽背上。他感到肩上的重量,比任何行囊都沉。
出发前,他清点了人数。名单是枯燥的,但他念每一个名字时,都像在念一个故事。示迦尼的儿子,哈沙比雅;毗拉提的儿子,米书兰。还有那些祭司,以利亚敬,示罗密。他数来数去,心里忽然一空。利未人呢?那些本该在殿中伺候,管理器皿的利未人,一个也没有。以斯拉坐在临时支起的帐棚口,羊皮卷摊在膝上,墨迹在晨光里发暗。他叫来几位首领,话没说几句,声音里却压着焦灼。“我们向神祈求一路平安,”他说,眼睛望着远处开始泛白的地平线,“可我们连伺候祂殿的人都不齐全,这怎么行?”
于是派了人去,找那些明白人,就是首领示利比和他儿子们,还有约拿单和他的弟兄。等人来的那几天,队伍滞留在河边,日子变得缓慢而黏稠。以斯拉看着河水流淌,想起先祖过约旦河时的情景。那时有水从上游垒起,露出干地。如今没有神迹,只有等待。夜里,他和众人聚集,诵读律法书上的话。声音不高,但在寂静的旷野里,字句格外清晰。他讲到神的信实,也讲到百姓的悖逆。火光映着一张张脸,有些年轻,带着憧憬;有些苍老,刻着被掳的印记。
利未人终于来了,不多,三十八人,还有二百二十名殿役。以斯拉迎上去,握住他们的手,什么也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人手齐了,可更大的事还在前头。路程长,路上有盗匪的险恶,有自然的艰险。以斯拉站在众人面前,宣布要禁食祷告。“我们在王面前说了大话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是连日说话的缘故,“我们说,我们神的手必施恩帮助一切寻求祂的。如今,我们该在祂面前刻苦己心,求祂给我们和我们的孩童,并一切所有的,都预备平坦的道路。”
于是,他们在亚哈瓦的河边禁食。那天没有升火做饭,只喝了点水。正午的太阳毒辣,晒得人发昏。以斯拉跪在滚烫的沙石地上,袍子沾了尘土。他祷告,不是滔滔不绝,而是有许多沉默的间隙。有时只是重复一句:“耶和华啊,求你侧耳听。”他想起所罗门献殿时的祷告,想起但以理在狮子坑里的坚定。身边传来压抑的啜泣声,不知是谁。风卷着沙粒,打在脸上,生疼。但这疼让他清醒,让他感到自己真实地活着,真实地需要那位看不见的神。
禁食完毕,他做了件细致到近乎繁琐的事。他将祭司首领们召来,把王和谋士、将领、以及以色列众人奉献给神殿的金银器皿,一一称了,交付他们。金子多少他连得,银子多少他连得,光洁的银盘有几个,金碗有几个。数目清清楚楚,记在册上。“你们归耶和华为圣,”他对他们说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器皿也为圣。你们要警醒看守,直到在耶路撒冷神殿的库房里,当着祭司长和利未族长,并以色列各族长面前,再称一次。”这不是不信任,这是神圣的托付,每一步都必须清清楚楚,无可指摘。
队伍终于动了。那是漫长、尘土飞扬的行旅。白天,太阳烤着无遮无拦的荒漠,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晃动。夜里,寒气又渗入骨髓。以斯拉常常走在队伍中段,时而看看前面蜿蜒的人流,时而回头望望装载圣物的驮队。押运的祭司们神色肃穆,手从不离那些包裹太远。第四天,以斯拉的脚底磨出了水泡,每走一步都刺痛。他没说什么,只是把脚步放得更稳。一个孩子中了暑,呕吐不止,他让人把孩子抱到有阴影的岩石下,用湿布敷额。孩子的母亲低声祷告,以斯拉在一旁静静站着,心里也跟着祈求。
他们走了将近四个月。路上的危险是真实的,有几次,远处山脊上出现了骑马人影的轮廓,久久徘徊。全队的人都绷紧了神经。但那些人影最终消失了,没有靠近。以斯拉相信,这不是偶然。他记得禁食那日的祈求,信心里夹杂着战兢的信。有时夜里他醒来,看着满天寒星,会想起在巴比伦书房里抄写律法卷轴的日子。那时是安静的,但安静里有一种囚笼般的窒息。如今在旷野,自由了,却也暴露在一切风霜和危险之下。也许信仰就是这样,从一种安稳里走出来,走进另一种需要更大信心的不确定里。
终于,在一個暮色苍茫的时分,他们望见了耶路撒冷的城墙。没有欢呼,没有奔跑,整个队伍忽然静了下来。许多人停下了脚步,只是望着。有人开始流泪,没有声音,眼泪顺着沾满尘土的脸颊淌下,冲出两道白痕。以斯拉觉得喉咙发紧。他吩咐一部分人带着器皿,先去见城里的祭司。他自己则带着百姓,在城外又住了一宿。那一夜,几乎无人安睡。篝火噼啪响着,人们低声交谈,语气里有一种不敢相信的恍惚。
第二天,器皿交付了。在神殿的院子里,当着众人的面,一样一样重新称过,数目丝毫不差。全都记录在册。这是一个句号,为这漫长的旅途;也是一个开端,为将要进行的一切建造与复兴。
完了这一切,以斯拉独自登上一段残破的城墙。风吹动他的须发。脚下是百废待兴的圣城,远处是隐约的群山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黄。他没有感到如释重负,反而有一种更深沉的重量压在了心上。路走完了,但真正的回归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他俯伏在地,脸贴著粗糙的石砖,这一次,他没有说出任何祷词。旷野的风声,旅途的尘土,众人的面容,器皿的微光,还有那份从始至终、沉默而真实的同在,都化在了那一片无言的寂静里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