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连下了七日。起初是悄然的,细密的,像神在羔羊毛上梳理他的手指。但以理裹紧粗羊毛的外袍,蹲在岩洞口,看着山谷渐渐被灰白的水汽吞没。他本是要去伯利恒贩羊毛的,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将他困在了这旷野的山洞里。洞不深,但有干燥的高处,捡来的枯枝勉强燃着一簇颤抖的火。
第七日的黄昏,雨势忽然变了。不再是垂直的、绵密的帘,而是横着扫来的鞭子,抽打在岩壁上,发出沉闷的咆哮。但以理向洞内缩了缩。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雷声。
那不是寻常的雷。第一声是从极远的地平线滚来的,低沉的,持续的,仿佛巨大的铜车轮碾过天穹的肋骨。空气在震动,连他脚底的碎石都似乎在微微发颤。紧接着,第二声来了,近了许多,也锋利了许多——咔嚓!像有无形的手将黑沉沉的天幕撕开一道惨白的裂口。光,不是温暖的、蜡烛的光,而是青白色的、凛冽的、能照见骨骼的光,刹那间充满山谷,每一块岩石的棱角,每一棵被风雨压弯的香柏树的枝桠,都变得锐利而清晰,仿佛被那光重新雕刻了一遍。
“耶和华的声音在水之上。” 但以理喃喃自语,想起了小时候在会堂里听过的诗句。那时他只觉得是比喻,是诗人的狂想。此刻,他知道了,那不是比喻。
雷声没有停歇。它不再只是声音,而成了一种覆盖万有的“存在”。它从黎巴嫩的群山方向奔来,带着推倒一切的气势。但以理仿佛看见,那荣耀的声音正击打在黑门山高耸的雪峰上,千年不化的冰雪为之崩落。那声音是有形体的,它跳跃,从一座山巅跳到另一座山巅,如少年人的羚羊,又如威严的君王踏着战车巡行。每一次炸响,都让他的五脏六腑跟着一紧。香柏木,黎巴嫩的荣耀,那高大挺拔、用作圣殿栋梁的树木,在闪电的青光中狂舞,然后,他听见远处传来沉闷的、连续的断裂声——不是一根,是许多根,仿佛巨人被拗断的手指。耶和华的声音震破香柏树。
闪电一道接着一道,不再有间隔,天与地被无数根惨白的光柱缝合在一起。雷声就在光柱中迸发,这一次,是径直落在谷底。但以理惊叫着向后跌坐,因为他眼见着谷底那片平坦的沙石地,像被看不见的巨锤砸中,猛地向上掀起,又碎裂开来。雨水汇成的急流瞬间被撕裂、搅动,浑浊的泥浪冲向空中。耶和华的声音震动旷野。
他感到一种原始的恐惧,不是怕死,而是面对一种过于庞大、过于直接的力量时,被造物本能的战栗。这力量毫无温情的面纱,它径直展现“创造”与“拆毁”本是一体两面。这雷暴是话语,是宣告,是关于主权赤裸裸的展览。迦南人崇拜巴力,说他是雷雨之神,掌管肥沃与生殖。但此刻,但以理在骨髓里知晓:巴力算什么?这声音不属于任何掌管局部的神祇,这声音是那“一”,是那“自有永有者”的呼吸。这旷野,这群山,这撕碎的树木与震裂的大地,都是祂的,原本就是祂的。
风暴的眼似乎移到了他的头顶。雷声不再是连续的咆哮,而变成了短促、剧烈、直劈下来的炸裂。每一次炸裂,都伴随着一种奇异的、仿佛无数枯叶同时碎裂的声响——是闪电击中了远处的橡树林么?耶和华的声音使橡树旋转脱落净光。他的鼻尖甚至能隐约闻到一种焦糊的气息,混杂在清冽的、被电离的雨水味道里。
就在他以为这威严的展示永无尽头时,一种变化发生了。雷声渐渐向东方移去,一声,又一声,间隔变长,尾音拖得更远,仿佛那发怒(或者说,那彰显威严)者正转身走向他疆域的更深处。雨势也随之缓和,从鞭打变成了冲刷,再变成淅淅沥沥的哭泣。
黑暗重新聚拢,但已不是先前那种密不透风的黑,而是透着深蓝色的、柔软的黑暗。风停了。但以理瘫坐在火堆旁,火早已熄灭,只剩一点微红的炭,映着他汗湿而冰凉的脸。寂静,一种比雷声更震耳欲聋的寂静,包裹了一切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岩缝里蓄积的水滴落下的声音,叮,咚,叮,咚。
然后,在极深的寂静里,在东方天际微微透出的鱼肚白之下,他仿佛又听见了一个声音。不是雷声,而是一个意念,一段记忆中的诗句,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,清晰无比地流入他心的耳朵:“耶和华必赐力量给他的百姓,耶和华必赐平安的福给他的百姓。”
力量?平安?他环顾四周的狼藉,想到被震裂的大地,折断的树木。在这绝对的力量之后,竟是平安的应许么?他咀嚼着这奇异的对比。那能震碎黎巴嫩与黑门的力量,那能让野牛犊惊跳、使母鹿落胎的威严,其最终的心意,竟是要赐力量与平安给祂所拣选、所眷顾的“百姓”?
天光渐亮。但以理挣扎着起身,走到洞口。山谷满目疮痍,到处是倒伏的树木、乱石和浑浊的水洼。但空气洁净得不可思议,每一片残留的叶子都绿得发亮。远山重新显现出轮廓,宁静、巍峨,山顶缠绕着轻纱般的云岚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那声音不是毁灭,而是归正。将一切不属于祂荣耀的嘈杂剥除,将一切被造物重新置于“聆听”的状态。在威严的尽头,不是废墟,而是空出来的、预备承受祝福的“寂静”与“空间”。平安不是风暴的缺席,而是在知晓那胜过风暴者掌管一切之后,灵魂里生长出来的确据。
他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袍,对着焕然一新的山谷,轻声说:“荣耀归与耶和华。”
这是第七日的早晨。雨停了。他要继续赶路了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