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迷途与心灯

夜色像掺了墨的油,慢慢浸透了耶路撒冷的石板街巷。暑气尚未散尽,空气里浮着白日晒过的尘土味,混杂着某户人家飘出的烤饼香气。我坐在窗前,木窗棂被岁月磨得光滑,指尖能触到那些细微的凹痕。灯盏里的橄榄油剩下不多,火苗忽地一跳,墙上的影子便跟着颤动,仿佛也有了生命。

父亲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,沉缓,清晰,如同山谷里的回响:“我儿,要谨守我的言语,将我的命令存记在心。”这话他常说,在晨昏之间,在饭桌旁,在送我出门的门口。我那时总觉得是寻常的叮咛,像一件穿惯了的亚麻外衣,妥帖却不觉特别。今夜却不同。或许是因为白日里在城门边,看见那个少年人——他眼睛亮得有些空,脚步游移,像一片不知落在何处的叶子。

我便想起更早的一个黄昏。也是这样的暮色,西边的天还残留着一抹橘红,像是烧红的铜片。窄巷的阴影已然浓重,一个身影从深处走来,脚步轻快得近乎跳跃。那是个少年,衣着精细,袍子边缘绣着精致的石榴花纹。他的脸朝着织工街的方向,那里灯火渐起,人声隐约。他走得急切,却又不住四下张望,像是赴约,又像是躲避什么。

就在这时,巷子更深的暗处,有一扇门悄无声息地开了。没有咯吱的声响,仿佛那门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。先探出的是一只手腕,戴着叮当作响的银镯与赤金的手钏,在最后的微光里一闪。接着,人影才全然现出。是个妇人。

她身上穿的是细麻的衣裙,颜色是昂贵的紫红,外头却随意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,兜帽松松地垂在肩后。她的妆扮是精心修饰过的,眉眼用炭笔描画得清晰,唇上染了朱红,头发梳成复杂的样式,缀着细小的珍珠。但这一切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矛盾——既是盛装,又显出一种刻意的、撩人的慵懒。她的眼神像黄昏时归巢的鸟,迅疾地掠过巷口,然后,准确地落在了那少年身上。

她笑了。那不是羞涩或温婉的笑,而是一种直白的、捕获般的笑意。她朝他走去,脚步不急不缓,鞋履轻触石板的声音,竟带着某种韵律。

“平安与你同在,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,带着蜜一样的黏稠感,“我特意出来寻你,可巧就遇见你了。”

少年站住了,有些愕然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又被好奇与另一种明亮的情绪取代。他或许认得她,或许不认得,但那声问候与她的姿态,已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
她靠近他,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没药与肉桂的浓郁香气。“我今日许了平安祭,”她继续说道,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心愿既已还了,家里便有了肥美的祭肉。我丈夫不在家,他出远门去了,带足了银钱,新月之前不会回来。”

话语平平淡淡,细节却一点点铺开,像在编织一张网。丈夫的远行、充足的祭肉、空寂的房屋……她边说,边用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华美的衣襟,那动作自然极了,却又刺眼。

她伸手拉住少年的手腕,她的手掌温热而有力。“来吧,让我们饱享爱情,直到天明;让我们在爱中取乐。你看,我丈夫远行,将钱囊留在家里,要等月圆之后才归。”

少年喉结动了动。他想说什么,嘴唇微张,却没发出声音。他的目光从她笑意盈盈的脸,滑向她身后那扇幽深的、半开的门。门内似乎有灯光,暖黄的,诱人的,将门口的一小块地面照得光滑如釉。

他就这样被她拉着,引着,走进了那扇门。他的背影在踏入光晕的瞬间,似乎僵硬了一下,随即被门内的黑暗与光亮吞没。那扇门,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,严丝合缝,仿佛从未开启。

巷子彻底暗了下来,只有远处人家的微弱灯火。寂静重新笼罩,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幕,不过是暑热引起的幻象。

我坐在窗前,手里的蒲扇早已停下。灯盏的火苗又跳了一下,爆开一个极小的灯花。远处传来更夫模糊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缓慢而空洞。
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父亲的话此刻不再是一件外衣,它变成了一柄利剑,冰凉地剖开那迷离的暮色与温柔的诱惑:“她好像一头被宰杀的牛,又像一条被绳索束缚的公鹿,直等利箭射穿它的肝。这少年懵懂无知,仿佛飞鸟急入网罗,却不知那是索命的陷阱。”

那扇门后是什么?是顷刻的欢愉,是温软的床榻,是甜如蜜的言语。但那门也是深渊的口,是阴间的路,通向灭亡的宫殿。那妇人华丽衣裙之下,是猎食者的利齿;她满口甜言,吐出的是死亡的气息。

夜更深了。我轻轻关上窗,将燥热与暗影隔在外面。灯油将尽,火光渐渐微弱,却仍顽强地亮着。我知道,明日太阳依旧升起,街市依旧喧嚣,那巷子依旧在那里。而总有脚步游移的少年,总有在暗处悄然开启的门。

智慧不是锁在匣子里的宝石,它是在日光下行走的道路,是在喧嚣中仍能听见的、父亲般沉静的声音。要存记在心,要系在指上,要刻在心版上——因为那华服与蜜语的尽头,并非生命的殿堂,而是飘满枯骨的幽谷。守住你的心,胜过守住一切,因为一生的果效,都是由它而生。

窗外的耶路撒冷,终于完全沉入了睡梦。只剩下星光,亘古不变,沉默地照耀着这座有无数扇门开合的城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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