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西斜,把耶路撒冷石墙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是用钝刀子裁出来的,边缘毛茸茸的。我坐在廊下,手指拂过面前摊开的羊皮卷,那上面的字迹在渐弱的光里显得模糊,仿佛也染上了一层倦意。不是新写的,是旧的,边角都磨得起了毛。卷上是传道者的话,那些我读过许多遍,却总觉得底下还藏着另一层意思的话。
“智慧人的面庞常带光彩,他脸上的严肃也得以改变。”
我抬眼看了看庭院。墙角的无花果树下,老仆亚设正慢慢地扫着地。他是个沉默的人,背驼得厉害,每扫一下,都要停一停,喘口气。他脸上没什么光彩,只有日积月累的、被日子磨出来的粗糙纹路。但他做事有他的章法,从不错乱。王宫里来来往往的官员,那些衣着光鲜、高谈阔论的人,倒未必有他这份稳妥。这算智慧么?我一时有些恍惚。
羊皮卷上的话还在往下走,说到要遵守王的命令,因为指着神起过誓。我想起许多年前,还是个少年时,曾在所罗门王的殿外远远望见过一次朝会。那阵势,那威严,让我的心怦怦直跳。王的话出口,便成了律例,无人敢问“你做甚么”。可我也记得另一些事,那些藏在华服与仪仗阴影里的事。一个大臣如何因为一句话失了势,一个无辜的家族如何在权力的棋局里无声无息地消失。那时我还不懂传道者为何说,“邪恶的政权压迫之下,智慧有何用处?” 现在,约略懂了。不是智慧无用,而是智慧晓得何时该沉默,何时该低头——不是出于怯懦,是出于对“时候与定理”的敬畏。这敬畏里,有种苦涩的清醒。
天色更暗了些,羊皮卷上的字几乎要看不清了。我起身,走进屋里,点了盏陶土的油灯。灯火如豆,晃晃悠悠的,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个摇摆不定的巨人。我索性携了经卷,走到外面的街道上。傍晚的耶路撒冷,空气中飘着炊烟、烤饼和一种白日将尽的尘土气味。街市还未全散,小贩在收拾摊子,铜器的碰撞声叮当作响。几个罗马兵士挎着短剑,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,靴子敲在石板上,声音又冷又硬。人们纷纷让开,低着头,等他们过去,才又恢复先前的活动,只是声音压低了许多。
传道者说,人有权力害别人,自己却无力逃脱。我看着那些兵士的背影,又看看匆匆避让的百姓,觉得这话像一块冰,贴在心口上。远处圣殿的山轮廓巍峨,在暮霭中一片沉寂的暗影。那里有至高的律法,有祭司的献祭,有千万人的盼望。可在这街道上,在这日光之下的劳碌里,我感到一种巨大的、无从把握的空茫。义人遭遇恶人应得的报应,恶人倒享义人应得的福分——这种事,我见过不止一回了。你若问,便是不通达。你若强求解释,便是捕风。
我信步走着,不觉到了城门口。这里人更多些,有赶着驴子晚归的农夫,有远路来的客商在打听宿处,吵吵嚷嚷的。一个卖陶罐的老妇人,摊子被匆忙经过的路人碰了一下,最顶上那个描着红纹的罐子晃了晃,掉下来,“啪”地一声摔得粉碎。老妇人张了张嘴,却没喊出声,只是慢慢地蹲下去,一片一片地拾那些碎片。她的手指粗黑,动作迟缓。没人停下来帮她。人们绕着那堆碎片走,像绕开一个不祥的记号。传道者的声音在我心里响起来:“我就看明神一切的作为,知道人查不出日光之下所成就的事;任凭他费多少力寻查,都查不出来。就是智慧人虽想知道,也是查不出来。”
是的,查不出来。那老妇人损失的,或许是她一天,甚至好几天的指望。那碰翻罐子的人,早已没入人群,不见踪影。这里头有什么“定理”么?有什么“时候”能让那罐子复原么?没有。只有地上的一摊陶土碎片,和一只缓缓收拾着的、苍老的手。日光之下,万事万物似乎都拖着一条虚空的影子。你种,你不一定收;你建造,可能住进去的是别人;你哭泣,无人理会;你欢喜,转眼成空。
我转身往回走,夜风起来了,有些凉意。灯火次第亮起,一窗一窗的,温暖而脆弱。我想起传道者也说过,人莫强如吃喝,且在劳碌中享福。这话起初觉得像是无奈的退让,此刻在渐浓的夜色里,却品出一点坚实的滋味来。既然看不透,既然抓不住,既然“义人恶人所遭遇的都是一样”,那就在这不可知的、或许并无意义的劳碌中,诚实地吃喝,诚实地感受那一丝微风,诚实地做完手边该做的事,如同老仆亚设扫净院里的落叶。这不是豁达,这是一种在认清虚空之后,依然选择面对的、笨拙的虔诚。
回到住处,羊皮卷还摊在案上。灯火下,那些古老的希伯来字母似乎又清晰起来。我读到最后:“我将这一切事放在心上,详细考究,就知道义人和智慧人,并他们的作为,都在神手中;或是爱,或是恨,都在他们的前面,人不能知道。”
我吹熄了灯,让黑暗充满房间。窗外,耶路撒冷的夜空繁星密布,那些星光穿越无尽的虚空而来,冷静,遥远,不为所动。人不能知道。但就在这“不能知道”之中,在这日光之下一切劳碌与叹息的尽头,传道者没有说出的那个答案,或许正静静地等在日光之上的某处。而我此刻所能做的,只是等待天亮,然后,继续劳碌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