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的石头在午后的烈日下烫得灼人。以利押用粗糙的手掌抚过一块突出的基石，指尖传来的只有粉末般的灰尘，和石缝里一丛干枯的荆豆的刺痛。他在这里守望了四十年，从壮年到须发灰白。耶路撒冷的城墙，曾如新妇的颈项般光洁高耸，如今在他眼里，却像一个老乞丐露出的嶙峋肋骨，裹着风沙与耻辱。

风从东边吹来，带着亚拉巴旷野特有的、混合着沙砾与枯草的气息。这风也曾吹过被掳之人的面庞吗？以利押常常想。他闭上眼，就能听见另一种风声——那是多年前，浩荡的敌军铁蹄卷起的尘埃呼啸，夹杂着哭喊，和青铜器皿被扔进车辇的刺耳碰撞。那时他躲在地窖里，紧捂着女儿的嘴，直到寂静像裹尸布一样覆盖全城。那寂静比先前的喧嚣更可怕。

远处橄榄山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颤动。山脚下，依稀能看见几个罗马士兵的营帐，像撒在地上的几粒肮脏的芥菜籽。他们的旗帜——那刺眼的鹰徽——有气无力地垂着。是啊，他们来了，巴比伦人走了，亚述人的影子淡了，如今是罗马人。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，而锡安，似乎永远蜷缩在这尘埃里，她的华美变成褴褛，她的歌声化作呜咽。

傍晚时分，天色转为一种深沉的铁灰色。以利押正要转身走下城墙破败的台阶，一阵异样的动静却让他停住了脚步。不是风声，也不是野狗的呜咽。那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根绷紧的银线，从北方的山岭方向，穿过沉沉的暮霭，直抵心头。他侧耳倾听。起初什么也没有，只有自己衰老心脏的搏动。然后，他听见了。

是脚步声。

不是军队整齐划一、践踏大地的步伐，也不是商旅驼队疲惫拖沓的声响。这脚步孤单，却异常清晰、坚定，踩在干涸的河床石子上，发出清脆的、近乎欢快的“喀嗒”声。一步，又一步，节奏平稳，由远及近，仿佛丈量着大地与天空的距离。

以利押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从脚底升起。他极目远眺，在最后一线天光消逝前，看到群山起伏的黑色剪影上，出现了一个更黑的人形轮廓。那是一个奔跑的身影。他跑得并不仓惶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、充满力量的韵律，仿佛脚下不是崎岖的山路，而是平坦的殿前大道。

那传信的人翻过最后一道山脊，忽然停住了，站在高处，面向耶路撒冷的方向。夜已完全降临，星子尚未出全，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暗蓝。就在这时，那人扬起双臂，用一种撕裂寂静却又饱含无限喜悦的声音呼喊。那话语乘风而来，起初模糊，继而清晰，每个字都像一颗温暖的炭火，落在以利押冰封的心湖上：

“平安了！……好消息！……你们的神作王了！”

声音在群山间引起微弱的回响，随即又被旷野吞没。但那句话却留了下来，悬在夜空中，也钉在了以利押的脑海里。他僵立在城头，手掌死死抠着粗糙的墙砖。作王了？神作王了？在这被异族铁蹄践踏的土地上？在这被污秽与绝望浸透的街道中？他想起先知以赛亚的话，那些他自幼背诵，却在漫长岁月里渐渐磨去光泽、变得如同 ritual 般空洞的话语。此刻，那些字句却猛地活了过来，带着电流，在他血脉里窜动：

“报好信息给锡安的啊，你要登高山！……”

那奔跑的人影又开始移动，这次更快了，直冲城门而来。以利押终于看清了他。他风尘仆仆，赤着脚，袍子下摆破烂，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，但一双眼睛却在暗夜里燃烧着，亮得惊人。他跑到紧闭的城门下，并不叫门，只是仰起头，用那双燃烧的眼睛望向城头的以利押，然后，咧开嘴，露出白得耀眼的牙齿，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苦役的麻木，没有奴隶的畏缩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几乎孩子般的宣告。

“看哪！”他朝着以利押，也朝着这座沉睡的、伤痕累累的城呼喊，“万军之耶和华必为祂的百姓争战！兴起，兴起！披上你的能力，锡安！披上你华美的衣服，圣城耶路撒冷！因为从今以后，未受割礼、不洁净的，必不再进入你中间！”

他的话语不是恳求，不是哀告，是宣告。仿佛他亲眼看见了那尚未发生的未来，并把它当作已然成就的事实说出来。以利押感到脚下的城墙似乎在微微震动，不是地震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苏醒。他低头看向自己扶墙的手——那布满老年斑、青筋凸起的手——忽然觉得，那禁锢他、禁锢这座城多年的无形锁链，在那奔跑者的脚步声和宣告声中，第一次，出现了裂痕。

夜风变得清凉。以利押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中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、久违的香气，不是炉中焚烧的异邦香料，而是圣殿山上，黎明时分，沾着露水的没药树与百合花的纯净气息。他知道，城门仍闭着，罗马的营火仍在山下闪烁。但有些东西，已经不一样了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传信者消失的黑暗街道，转身慢慢步下城墙。步伐，竟比上来时轻快了些许。他心中反复回荡着那赤脚奔跑的脚步声，和那句雷霆般的宣告。他想起先知书的另一段，喃喃自语，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盼望：

“那报佳音、传平安、报好信、传救恩的……他的脚踪何等佳美。”

长夜依旧，但第一道微光，似乎已刺破了东方最厚重的那片云层。锡安还在尘土中，但她已开始准备，抖落那长久以来如裹尸布般缠累她的尘埃。因为那脚步声已经响起，那消息已经传开——你的神作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