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列国审判的预言

那日,耶路撒冷的消息传来时,整个被掳之民的聚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烬气味中。以西结坐在迦巴鲁河边,河水浑浊,缓缓流淌,仿佛也承载不动这噩耗的重量。他的骨头里还残留着数日前异象的寒颤,眼目所见的,是圣殿荣耀渐渐升起的景象,而耳中所闻的,却是故土彻底倾覆的哭号。两种真实在他灵里激烈碰撞,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
一连几日,他闭门不出。屋内的土墙渗着湿气,角落的陶灯灯火如豆,颤抖着照亮他面前粗糙的羊皮。他没有写字,只是坐着,仿佛在倾听一种来自大地深处的震动。那不是仇敌的欢呼,而是一种更原始、更冷酷的声响——是长久以来环绕以色列的诸国,那被压抑的、幸灾乐祸的窃笑,如今终于敢放声狂笑。这笑声穿透河水的呜咽,穿透帐篷的帷幕,直刺入他的灵魂。

于是,话临到了他。不是雷鸣,却比雷霆更坚定;不是风暴,却比风暴更威严。那声音仿佛是从他骨髓里升腾起来的,带着烫伤脏腑的热度:

“人子啊,你要面向亚扪人说预言……”

他缓缓站起身,推开木门。外面并非黑夜,却有一种比夜更深的幽暗笼罩旷野。他知道,这不是对以色列的审判——那已经完成。这是对旁观者、对趁火打劫者、对以他人苦难为宴乐者的审判。他开口,声音干涩如沙,却一字一句,清晰如刻在岩石上的律法:

“主耶和华如此说:因你指着我的圣所拍手顿足,因你向以色列地尽心嗤笑……”

他看见了亚扪人。他们盘踞在约旦河东的高原上,像秃鹫窥视着倒毙的猎物。当耶路撒冷城破殿毁,他们不是悲悯,而是拍手称快,那清脆的掌声里满是贪婪的算计:“这下好了,那自称为耶和华选民的,那占据肥美之地不肯与我们共分的,终于倒下了!他们的地,现在该归我们了!”他们的嗤笑不是轻蔑,而是释放——长久以来对以色列神权与命运的嫉妒与恐惧,此刻化作恶毒的狂欢。但他们忘了,以色列的神,也是列国的神。

“所以我必将你的地交给东方人为业……”话如铁锤落下。东方人,那些来自沙漠深处、如蝗虫般不知怜悯的游牧部族,将成为新的主人。亚扪引以为傲的堡垒拉巴,将沦为牧放骆驼的荒场,她的众城要在战火中沉寂,国民要被掳掠分散。神要“从万民中”执行这判决,仿佛刻意要让亚扪明白,他们的命运,此刻也交在了他们所蔑视的“万民”手中。那块他们垂涎的“以色列地”,他们将永远无法真正触及。

话语未歇,灵又将他转向南方,死海东岸那片起伏的丘陵。

“主耶和华如此说:因摩押和西珥人说:‘看哪,犹大家与列国无异’……”

摩押与以东(西珥)。他们的罪,更阴险,更关乎本质。他们目睹犹大的覆灭,不是简单地幸灾乐祸,而是做出一个神学上的谬断:“看哪,犹大家与列国无异。”这句话是釜底抽薪。他们否定的,是耶和华与祂百姓立约的特殊性,是神圣救赎历史的核心。他们将犹大的灾祸,解释为他们的神失败了,与迦南诸邦的神祇一样无能。这种论断,比刀剑更伤耶和华的心。这是对神荣耀的直接挑衅。

因此,审判同样彻底:“我必向摩押伸手……我必剪除摩押的一切得救之城……我必使东风在摩押刮起……”东风,来自阿拉伯旷野的炙热焚风,将吹干水泉,烤焦田园。那些建立在磐石上的坚固城邑(“得救之城”),将不再是庇护所。至于以东,他们的罪孽与摩押相连,结局也交织在一起——一同荒凉,一同被交与那“从北方来的”刀剑。北方,正是那执行神对犹大审判的巴比伦的来向。同样的工具,将转过来对付这些嘲弄者。

然后,是更南方的以东,那些以扫的子孙,与以色列有血缘之亲,却积怨最深。

“主耶和华如此说:因以东报仇雪恨,攻击犹大家,向他们报仇,大大有罪……”

他们的“报仇”,超出了常理的边界,带着古老兄弟相争的宿怨发酵出的刻毒。当犹大跌倒,他们不是伸手扶助,而是落井下石,用加倍狠辣的手段攻击“犹大家”。这“家”字,点出了他们是在攻击一个家族中的兄弟。这份仇恨,玷污了血缘,也触犯了公义。所以,神要“伸手攻击以东”,从提幔到底但,用刀剑剪灭人与牲畜,使地荒凉。他们所夸耀的智慧(“提幔”以智慧著称),救不了他们;他们商队往来、倚靠贸易的繁华(“底但”),也将终结。报复的循环,到此由至高者亲自了断。

最后,转向西方,那地中海沿岸的平原,非利士地。

“主耶和华如此说:因非利士人向犹大人报仇,以狠恨的心报仇雪恨,永怀仇恨,要毁灭他们……”

非利士的罪,在于“永怀仇恨”。这不是一时的冲突,而是深植骨髓的、世代相传的毁灭欲。迦特、亚实基伦、亚实突、以革伦……这些城邦的名字,曾是以色列士师时代的梦魇。他们抓住犹大衰微的时机,不是为了一时的利益,而是为了完成那古老的心愿:彻底毁灭这个民族。这仇恨如此纯粹而恶毒,以至于神宣告要“灭绝非利士人余剩的”,就是那从迦斐托海岛而来的残存者(克里特人)。审判将如凛冽的北风(“北方来的”),扫过海岸,止息他们嚣张的气焰。

以西结说完这一切,河边的风似乎停了。旷野无声,只有远处野犬的吠叫,显得空洞而遥远。他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,不是来自言语的耗竭,而是源于这审判启示所展现的、环绕着选民的、那令人窒息的敌意之环。然而,在这审判的宣告中,他竟也嗅到一丝可怖的安慰:这世界并非无序。欢笑有它的界限,仇恨有它的代价,嗤笑神圣历史的,终将被历史本身碾过。列国的兴衰,并非偶然的权力游戏,而是在一双看不见的、却满有主权的手中掂量。

他走回屋内,灯火依旧摇曳。羊皮纸上依旧空白,但他知道,话已出口,必不徒然返回。那些拍手顿足的,那些嗤笑论断的,那些怀恨报仇的,他们的命运,已在永恒的公义天平上称量完毕。而他的百姓,虽在炉中受炼,却并非被遗忘。因审判从神的家起首,也必将为祂的名的缘故,洁净这遍地。夜还深,但他仿佛看见,在极远的东方,有一线微光,并非来自旭日,而是来自那不可见的、却永不更改的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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