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巴比伦倾覆之晨

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悬浮,像一层金色的薄纱,笼罩着巴比伦的街道。我,一个被掳的犹大余民,在这座庞大帝国的中心,已经数不清日子了。我的手指划过泥板上熟悉的楔形文字,记录着仓库的麦子与油,心里却是一片荒芜。迦勒底的语音嘈杂而自信,他们的神祇庙宇高耸入云,但我耳中总回响着另一种声音,是幼发拉底河水的呜咽,还是远方锡安废墟上的风声?我说不清。

那天,集市上流传着一个消息,模糊,却像野火般悄然蔓延。从东边来的商队低声谈论着一种“扰动”,一个正在崛起的势力,名叫波斯。他们说,玛代人也在其中。巴比伦的卫兵嗤之以鼻,用长矛的末端驱散聚拢的人群,呵斥着:“帝国永固,尼布甲尼撒的城岂能动摇?”但商人们的眼睛里,有种东西不一样了。那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古老的、几乎被遗忘的期待,像深埋地下的种子感知到了第一场春雨。

夜里,我无法入睡。梦不成梦,只有一些碎片:故乡山岗上羊群的叫声,圣殿节期里银号的声音,还有先知耶利米那张悲戚而坚定的脸。他早就说过,关于巴比伦的话。那些话曾经像铁钩一样撕扯我们被掳之初的心,我们恨过他的直言。如今,这些话却从记忆的深渊里浮起,带着锈迹,也带着锋刃。

我想起他说的:“因耶和华忿怒的刀,必临到迦勒底人之地和巴比伦的居民。”刀。我望向窗外,月光下,伊斯塔尔门的琉璃砖反射着幽蓝的光,那游行大道两旁的狮子浮雕,此刻仿佛不是威仪,而是僵死的困兽。这座城市,这用我们祖先的血汗与泪水砌成的伟大城垣,真的像他们宣称的那样,是“金子的头”吗?还是说,它内部早已被虫蛀空,只等一声号角,便轰然倒塌?

日子一天天过去,空气里紧绷的弦越来越明显。总督府的命令愈发严苛,税收的名目增多,街角总有士兵巡逻。但奇怪的是,一种隐秘的活力开始在犹大俘虏的社群中流动。不再只是垂头丧气的哀歌。年长的祭司会在安息日的秘密聚集中,用沙哑的嗓音重述古老的应许:“你们要逃离巴比伦……因这是耶和华报仇的日子,他必向巴比伦施行报应。”逃离?我们能逃到哪里去?我们的脚镣虽已除去,心却似乎还被锁在庞大的体制与习惯里。然而,“逃离”这个词本身,就带着一股旷野的风,刺破这沉闷的、充满香料与欲望的空气。

然后,征兆真的来了。先是春汛时节,幼发拉底河的水位异常低落,通往城内的复杂水门系统变得笨拙而低效。接着,有士兵醉酒后胡言,说起北方防线的摩擦,说起波斯王居鲁士那些难以捉摸的战术——他不像过去的征服者那样强攻,而是像水一样渗透,瓦解忠诚。巴比伦的贵族们依旧夜夜笙歌,他们的宴会厅里充满了香料燃烧的甜腻气味和竖琴的声音,但那音乐听起来,不知怎地,总有些急促,有些走调。

那一夜,终于来了。没有震天的喊杀,起初只是一片异样的寂静,连狗吠都停了。然后,是远处传来的一声闷响,不像雷声,更像是大地深沉的叹息。后来我们才知道,居鲁士的军队改道了河水,他的士兵沿着干涸的河床,像夜行的蛇一样潜入了这座不可能被攻破的城池。混乱是慢慢漾开的,像滴入清水中的墨。先是宫廷方向传来奔跑和器皿碎裂的声音,然后是火光,不是战火,而是仓皇点燃的、为了照亮逃路的火把所引发的蔓延。

我跑出简陋的居所,混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。迦勒底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崩塌,他们重复着:“不可能!伟大的巴比伦!”而在我周围,一些同族的眼中,却燃起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。那不是喜悦,不是简单的复仇的快意,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、掺杂着战栗的醒悟。先知的话,一字一句,活生生地演在眼前。“巴比伦忽然倾覆毁坏。” 忽然?对我们这些苟活于此的人,这过程漫长如一生;但在历史与天命的角度看,这一夜的崩塌,岂不正是“忽然”?

我没有立刻加入出逃的人流。我转身,逆着人群,爬上了一段废弃的阶梯,回望这座城。火光勾勒出它巨大而荒谬的轮廓,那些神庙的塔楼,曾试图通天的巴别,如今在烟雾中像垂死的巨人。我想起耶利米的话:“巴比伦必成为乱堆,为野狗的住处,令人惊骇、嗤笑,并且无人居住。”此刻,它正朝着那个预言的方向急速滑去。一种深沉的敬畏扼住了我的喉咙,这不是对得救的欢庆,而是对话语本身权能的恐惧与跪拜。耶和华啊,你的判断何其真实,你的信实存到万代——即使是对你的敌人,你的应许也绝不落空。

天将破晓时,我找到了散落的族人。我们沉默地收拾极少行装,踏上了归途。回头望去,巴比伦的浓烟遮蔽了初升的太阳。我们不是凯旋的军队,我们是一群被震醒的梦游者,衣衫褴褛,步履蹒跚,心中却揣着一团火,一团由审判与应许共同点燃的、微弱的希望之火。前路是未知的荒芜,锡安山仍在远方。但至少,我们正在“逃离”。至少,那曾经囚禁我们的金杯,终于被打碎了。旷野的风吹在脸上,带着沙尘,也带着自由那粗粝而真实的味道。预言的一页已经翻过,墨迹未干,而我们,终于成了这叙事中,走向下一章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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