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的影子在午后被拉得细长,像一道渐渐愈合的旧伤疤。老以法莲坐在橄榄山的石头上,望着对面的锡安,手里一块粗饼掰了又掰,碎屑掉在尘土里。远处有罗马军团的号角声隐约传来,那不是进攻的号角,只是日常的换岗,但每一次听见,他的肩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绷紧。耶路撒冷却反常地安静,节日刚过,炊烟稀稀拉拉,像疲乏的叹息。
这不是他年轻时想象的复兴。从巴比伦归回,圣殿重建,城墙修葺,但灵魂深处总有一块地方是荒芜的。先知的言语在会堂里被诵读,那些关于列国聚集、关于犹大家如“火盆”、如“火把”的句子,听起来既沉重又遥远。他有时觉得,神的应许就像手中的碎饼,看得见,却吃不饱。
变化来得没有征兆。起初是东边的天空,在黎明前呈现一种诡异的铜色,不是朝霞,而是一种沉郁的、金属质地的光。然后是人心的躁动。市场上为一点小事争吵的人忽然多了,眼神里都藏着一种莫名的惊恐与期盼。老以法莲感觉到空气变了,稠密得如同暴雨前夕。连罗马的百夫长巡逻时,马蹄声都显得格外谨慎,仿佛踩在绷紧的皮鼓上。
然后,他们来了。不是一支军队,是许多股力量,从海岸平原,从以东的荒漠,从北方的希腊化城邦,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,汇聚在耶路撒冷的丘陵四周。旗帜杂乱,言语不通,目的却惊人地一致:要践踏这城。围城开始得仓促而混乱。城内的长老们紧急闭门商议,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传出,只剩下破碎的音节。老以法莲被派去加固便雅悯门的一段墙体,他摸着那些新砌的石块,冰凉粗糙,忽然想起先知的话:“我必使耶路撒冷向聚集攻击她的万民,当作一块沉重的石头;凡举起的,必受重伤。”
第一场冲突发生在汲沦溪谷。敌人仗着人多,在拂晓发动冲锋。奇怪的是,平日里为税额争吵不休的犹大支派,那些种葡萄的、榨油的、织布的,此刻却像忽然被同一个灵魂附着。他们没有统一的铠甲,武器是镰刀、槌子和自家的刀,但站在前列的犹大族长们,眼里烧着一种沉静的火。那不像人的勇猛,更像是一种见证。敌人撞上来,果然像撞上了看不见的城墙,最前排的攻势莫名其妙地溃散,仿佛举起巨石砸自己的脚。老以法莲在城墙上看着,没有欢呼,只有脊梁上一阵战栗。先知的话活了,并且带着铁腥味。
围困在继续,但攻城者的阵营里蔓延着比饥饿更可怕的东西:疑惑与相互指责。夜间,他们的营火映着张皇的脸。耶路撒冷却在绝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凝聚力。老以法莲看见,素来与犹大有嫌隙的便雅悯人,默默将储粮分给南墙最吃紧的家庭。祭司在硝烟尚未散尽的街道上为战士祝福,白胡须上沾着灰。那“火盆”、“火把”的比喻,不再是文字,而成了一种可感的温度,烤着每个人的脸。
真正的转折,发生在一个毫无特别的黄昏。持续了多日的攻城暂歇,一种压抑的寂静笼罩四方。老以法莲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在俄斐勒区的小屋,想找点水喝。水罐是空的。他靠着墙壁滑坐在地,累积的恐惧、疲乏、还有那预言应验带来的巨大战栗,终于冲垮了堤坝。他并非为自己哭泣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,浩瀚如海,将他淹没。他为自己硬过的心肠,为归回后仍沉迷的虚妄,为看不懂神的作为却常常抱怨而哭泣。
他跌跌撞撞走出门,愣住了。街道上,烛火一盏盏亮起。许多人走了出来,男人、女人、老人,都静静地站着或跪着,脸上全是泪。没有号啕,只有一片压抑的、此起彼伏的啜泣声,像秋雨穿过山谷的树林。这是另一种认罪,不是法庭上的陈词,而是骨肉被刺透后的自然流露。他看见大祭司一家,披着撕裂的麻衣,在通往圣殿的台阶上哀哭,如同丧独子。那位素来矜持的省长,抱住一个浑身尘土的孩子,肩头剧烈耸动。就连城楼上守望的士兵,也倚着矛杆,望着西边最后一缕光,泪流满面。
这哭泣是私密的,却又联成一片。各家归各家,各姓归各姓。大卫家为一处,拿单家为一处,利未家为一处,示每家为一处……所有的家族,所有的阶层,都在独自面对那份扎心的痛。没有统一的仪式,却比任何仪式都真实。老以法莲明白了,那被扎的,不仅仅是一个遥远的形象。那痛楚属于一位他们所辜负、所渴慕,却尚未看清面容的“他”。这哀伤洗净了胜利的骄狂,在拯救的奇迹之后,开凿出更深的河床,准备容纳某种他们还无法理解的恩典。
夜幕完全降临,繁星如钉。敌人的营地在远处死寂,仿佛被这弥漫全城的哀哭慑住了。城墙依旧矗立,但有些东西永远不同了。老以法莲擦干眼泪,望向东方的夜空。第一滴温润的春雨,轻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