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升天前的应许

橄榄山上的风,带着晚春特有的温润,拂过稀疏的橄榄树林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日头已经偏西,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,投在那片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坡地上。四十天了。从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清晨至今,已经过去了四十天。他们——这十一个曾经渔夫、税吏、奋锐党人出身的男人,还有几位从加利利一路跟随至此的妇女——围站在他周围,心头那种失而复得、却又隐隐察觉即将再次分别的复杂情绪,沉甸甸地压着。

他站在那里,面容平静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永恒里去。他说的话,他们有些听得真切,有些却像隔着一层薄雾。国度……父的应许……圣灵的能力……这些话他们听过不止一次,但在此时此地的光景下,听着却别有分量。有人忍不住问:“主啊,你复兴以色列国,就在这时候吗?” 话里带着积攒多年的热望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。他听了,并未责备,只是轻轻摇头,那眼神里有一种他们无法测度的深邃。“父凭着自己的权柄所定的时候、日期,不是你们可以知道的。” 话音落下,短暂的静默里,只听见风声和远处耶路撒冷城隐约传来的人声。

然后,他的声音再次响起,却像一道光,劈开了那团关于时辰的迷雾:“但圣灵降临在你们身上,你们就必得着能力;并要在耶路撒冷、犹太全地和撒玛利亚,直到地极,作我的见证。” 这话语如同滚烫的烙印,猝不及防地烙进他们的灵魂。地极?那是什么地方?他们中多数人连撒玛利亚都未曾踏足过。然而,一股莫名的、带着颤栗的勇气,却随着这句话开始悄然滋生。

说完这些,就在他们眼前,一件无法用常理述说的事发生了。他没有道别,没有祝福的冗长仪式,只是,他的身体开始被一种柔和却无比确定的光所笼罩,那光并非来自日渐黯淡的天际,而是从他自身透出。接着,在众人圆睁的双眼注视下,他的双脚缓缓离开了地面,仿佛大地失去了对他的引力。他没有凭借任何东西,就这样稳稳地、庄严地向上升去。起初很慢,慢得让他们能看清他衣袍的褶皱,看清他脸上最后那一抹宁静而充满嘱托的神情。玛利亚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,约翰张着嘴,彼得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。

他越升越高,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与低垂的云霭间变得越来越小,越来越朦胧。一片云彩飘来,柔和地将他接了过去,掩去了他最后的形迹。他们仍仰着头,脖颈酸痛也浑然不觉,眼睛死死盯着那片云,仿佛它能再次分开。但云只是寻常地飘着,慢慢舒卷,融进靛青色的天幕里。什么也没有留下。

忽然,两个身穿白衣的人,不知何时,仿佛从空气里凝结出来,站在他们旁边。他们的出现并不惊悚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穆。“加利利人哪,”其中一个开口,声音清朗如金石,“你们为什么站着望天呢?这离开你们被接升天的耶稣,你们见他怎样往天上去,他还要怎样来。”

这话像一盆清凉的水,泼醒了怔忡的众人。他们面面相觑,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,以及震撼之后,一种奇异而坚实的盼望。他走了,但他应许了圣灵,并且,他还要回来。这“去”与“再来”的应许,像两根柱子,撑起了他们瞬间显得空茫却又无比充实的世界。

他们不再呆望,而是沉默着,沿着熟悉的小径走下橄榄山,回到耶路撒冷城中。脚步起初有些凌乱,渐渐趋于一致,那步伐里,有失去导师的沉重,更有承接使命的肃然。进城,上楼。那是他们聚会的一间楼房,宽敞,朴素。彼得、约翰、雅各、安得烈、腓力、多马、巴多罗买、马太、亚勒腓的儿子雅各、奋锐党的西门,还有雅各的儿子犹大,十一个男人都在。还有几位妇女,包括耶稣的母亲玛利亚,以及他的弟兄们。此刻,血缘的疏隔仿佛已被一种更强大的纽带取代——他们因同一个名字,同一位主,聚在了一起。

门关上了,外界的声音被隔绝。油灯点亮,光影在墙上跳动。没有人高谈阔论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等待的寂静。但他们并非无所事事。彼得站了起来,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着。他提起了经上的话,提起那曾经同行、却用三十块银钱出卖了导师的加略人犹大,提起他的结局——那块用血价购买的田,人称“血田”。话语里没有多少愤怒,更多的是沉痛的唏嘘,以及一种关乎“应验”的严峻感。“因为诗篇上写着:‘愿他的住处变为荒场,无人在内居住’,又说:‘愿别人得他的职分。’” 所以,必须从常与他们作伴的人中,立一位与他同作耶稣复活的见证。

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。于是他们推举出两个人:约瑟(又名巴撒巴,又称犹士都)和马提亚。然后,他们做了一件简单而郑重的事:祷告。“主啊,”他们齐声祈求,声音恳切,“你知道万人的心。求你从这两个人中,指明你所拣选的是谁,叫他得这使徒的位分。这位分犹大已经丢弃,往自己的地方去了。” 祷词简短,却将选择权完全交托。然后,他们掣签。这是一种古老的方法,此刻却充满了信靠的意味。签落在马提亚身上。于是,马提亚被接纳入列,成为十二使徒之一。

人数补足了,但最重要的那一位“能力”尚未到来。他们仍旧聚在那楼上,同心合意地恒切祷告。日头升起又落下,耶路撒冷街市依旧喧嚣,圣殿的献祭烟火日夜不绝。但在那间楼房里,时间仿佛以一种不同的密度流逝着。他们祷告,等待;等待,祷告。谈论着过往三年半的点点滴滴,琢磨着他每一句似乎平常却深奥的话语,彼此鼓励,也彼此担待性格的棱角。没有神迹发生,没有声音从天而降,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,和窗外渐渐炎热起来的初夏气息。

他们不知道那“父的应许”具体何时降临,以何种方式显现。他们只知道,他吩咐他们等候。于是,他们就等候。在不确定中,持守着一个确定的应许。楼房的墙壁默默包裹着这一小群人,而一场将震动耶路撒冷、并最终蔓延至地极的风暴,正在这看似平静的等待中,悄然孕育。圣灵的风,还没有吹起,但信心的种子,已经深深埋入土壤,只待那沛然的春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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