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挪亚方舟:洪水前的世代

那时,地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不单是多了,好像连日子也跟着稠了,稠得发黏。一开始,人还能记得自己是照着谁的模样造的,走路时腰板挺着,目光也清亮。可日子一长,子孙像野地的草,一茬一茬地蔓生,那最初的模样,便在口耳相传里淡了,像远山的轮廓,渐渐融进了雾里。

他们开始造各样的东西,手艺巧得很。能垒起高塔,仿佛要探进云里去;也能熔铸偶像,给它贴上金箔,在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只是心窍也跟着“巧”了。巧到后来,男人看见美貌的女子,便在心里盘算,像算计田产的收成。女子呢,有的学会了用眼波作网,专捞那些强壮有力的。他们说,这是“神的儿子们看见人的女子美貌,就随意挑选,娶来为妻”。哪里是娶,不过是掠。力量成了唯一的道理,美貌成了流通的货品。家不再是家了,像临时搭起的帐篷,今日温暖,明日便可能被更强的风拔起,卷走。

耶和华看这大地,眉头一日紧似一日。不是厌烦,是那种沉甸甸的、压着心的忧伤。祂起初吹入亚当鼻孔里的那口气,那灵,如今在人心里剩了多少呢?人终日所思想的,尽都是恶。那恶不是惊天动地的罪,而是浸透在日常里的:集市上的秤是假的,盟约上的话是空的,邻舍间的笑是冷的。拳头硬的,便做王,称自己是“上古英武有名的人”。他们用威吓当冠冕,用鲜血染红自己的袍子,还觉得那是荣耀。

地上满了强暴。这强暴不单是刀剑的碰撞,更是心的彼此践踏。弱者的哀求,塞不住强者的耳朵;孤儿的眼泪,浇不熄贪婪的火。这强暴像藤蔓,从一座城爬到另一座城,从平原爬到山岗,把整片土地都缠得透不过气来。土地本身也似乎受了玷污,在叹息。

唯有挪亚,在这蔓延的、令人窒息的泥沼里,像一截未曾腐朽的树根,还死死抓着深处的岩石。挪亚是个安静人,不太说话,常一个人在田间或山径上走,看云,看树,也看地上忙碌奔竞、脸上却空空洞洞的人们。他与神同行。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姿态,不过是他心里还留着那块清静地方,记得天原来有多高,风原来有多洁净。他持守着自己的家,妻子,三个儿子和儿媳,日子过得简朴而谨守。在周遭震耳欲聋的喧嚷与欢笑——那是一种近乎癫狂的、怕安静下来的欢笑——之中,挪亚一家的沉默,像一块小小的、坚硬的石头。

于是,神心里做了一个决定。那决定带来的不是雷霆,而是一种近乎哀恸的宁静。祂说:“人既属乎血气,我的灵就不永远住在他里面;然而他的日子还可到一百二十年。”像是最后一声悠长的、挽留的叹息。接着,那决断的话便落了下来:“我要将所造的人和走兽,并昆虫,以及空中的飞鸟,都从地上除灭。”因为地上满了他们的强暴,他们要在这强暴中一同朽坏。

但神看着挪亚。在宣告那场覆盖一切的洪水的同一口气息里,祂对挪亚说话了。话很具体,像交给一个可靠的工匠一份图样:“你要用歌斐木造一只方舟,一间一间地造,里外抹上松香。”祂甚至给出了尺寸,长三百肘,宽五十肘,高三十肘。又告诉他,要带上他的全家,以及各类活物,凡有血肉的,每样两个,一公一母,带进方舟,好保全生命。

挪亚听了,没有问“为什么是我”,也没有争辩“这怎么可能”。他只是转过身,开始寻找歌斐木。那是一种坚实而芳香的木材。斧头砍进木头的声音,咚咚地响了起来,在那样一个世代,显得如此古怪,如此不合时宜。邻居们过来看,笑着问:“挪亚,你这是要造宫殿,还是造堡垒?搬到山顶上去住么?”挪亚抹一把汗,看着他们,眼神里有他们看不懂的东西,是怜悯,也是决绝。他说:“要下雨了,很大的雨,淹灭一切的雨。”人们抬头看看湛蓝得没有一丝云的天,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。天这样蓝,日头这样毒,说什么大雨?这老头怕是日头晒昏了头。

挪亚不再解释。他只是一斧一斧地砍,一凿一凿地挖。方舟的骨架在旷野上渐渐立起,巨大、笨拙、丑陋,像一个搁浅在旱地上的怪物。一百二十年,就这样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世人的嗤笑声中,慢慢流过。挪亚的背驼了,儿子的胡子也白了,那艘方舟终于造好,沉默地卧在那里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隔间,散发着木材与松香的气味。

然后,耶和华对挪亚说:“你和你的全家都要进入方舟,因为在这世代中,我见你在我面前是义人。”时候到了。

挪亚就带着他的妻子、儿子闪、含、雅弗和他们的妻子,一共八口人,走进了那黑暗的船腹。接着,是络绎不绝的走兽。照着神的吩咐,洁净的七公七母,不洁净的一公一母。它们从四面而来,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召唤引领着,安静的,没有骚动,大的如牛,小的如鼠,都依次进了方舟。最后是各样的飞鸟,扑棱棱地飞入。方舟巨大的门,由外面是看不见的手,缓缓地、沉重地关上了。最后一线光消失在门缝里,里面是无边的黑暗,只有动物们温暖的呼吸和细微的声响。

接着,他们听见了第一滴雨的声音。

咚。敲在方舟的顶上,闷闷的一声。然后,是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很快,那声音连成了片,轰响起来,不再是雨,像是整个天穹都化成了水,倾倒下来。同时,地底深处也传来闷雷般的轰鸣,“大渊的泉源,都裂开了”。天水与地水,上下夹攻,要洗净这被血与罪浸透了的大地。

水开始上涨,漫过门槛,漫过台阶,漫过屋宇,漫过最高的山岗。方舟,那只巨大的木匣,开始摇晃,漂浮起来。挪亚在黑暗中,或许能用手摸到微微震颤的舱壁。外面是灭顶的洪水,是终结了一个世代的咆哮;里面是保存着的生命,是八个人的心跳,和无数生灵在幽暗中的等待。

水势浩大,在地上共一百五十天。而在方舟之内,在动物粪便的气味、干草的气息和木材的芬芳混合的封闭世界里,挪亚一家所做的,仅仅是活着,照料,等待。等待洪水消退,等待一只鸽子,最终衔回一根新拧下来的橄榄叶子。那时,将是一个新的起头,带着古老的应许,和洗过的大地那潮湿的、凛冽的、充满可能性的气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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