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犹大与他玛的义痕

暮色将尽时,迦南地的风裹着沙粒,吹过亚杜兰城门外的土路。犹大离开了他的弟兄们,在这里住下,娶了迦南女子书亚的女儿为妻。日子像陶轮上的泥坯,旋转着被塑出形状。他有了三个儿子:珥、俄南、示拉。珥长大成人,犹大为他娶了妻,名叫他玛。这是按着祖辈的规矩办的事,为的是让名分在以色列中存续。

但珥在雅赫维眼中看为恶,年纪轻轻就死了,没有留下一儿半女。风在夜里呜咽,犹大坐在自家院子的无花果树下,对俄南说:“去,与你嫂子同房,为你哥哥生子立后。”俄南去了,却将种子遗落在地上。他心里清楚,那生下来的孩子不归自己名下,产业终要归给哥哥的支派。这念头像一根刺,扎在他每次的行动里。雅赫维也看他所作的事为恶,于是俄南也死了。

接连失去两个儿子,犹大心里沉甸甸的,像压着未打磨的磨石。他看着守寡的儿媳他玛,一种模糊的恐惧笼罩了他。他对示拉说:“你还太小。”又转脸对他玛说:“你去,回你父亲家里守寡,等我儿子示拉长大。”这话里有一半是实话,另一半是幽暗的推诿。他玛默默地用帕子蒙了脸,起身回到父家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示拉的胡子长出来了,声音变粗了,但犹大似乎忘了自己的话,仿佛那承诺随着风沙飘散了。

后来,犹大的妻子,书亚的女儿也死了。丧期过后,有人劝他节哀,他便和朋友亚杜兰人希拉上亭拿去,到他剪羊毛的人那里。剪羊毛是欢庆的日子,空气中飘着牲畜的气味、尘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,夹杂着男人粗犷的笑声。

有人告诉他玛说:“你的公公上亭拿剪羊毛去了。”他玛在父家的窗边坐着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岁月在她指间流过,她仍是寡妇的身份,没有儿女,名分悬在空中,像没有系住的帐篷。她脱了寡妇的衣裳,用帕子蒙住脸,又遮住身体,坐在通往亭拿路旁的伊拿印城门口。她知道犹大会从那里经过。

犹大走来时,暮色正变得浓稠。他看见一个蒙着脸的妇人坐在路旁,以为是庙妓,因为她的脸蒙着。他心里那点被酒和节期气氛烘烤出的燥热,此刻找到了出口。他转向她,说:“来吧,让我与你同寝。”他并未认出这是自己的儿媳。

他玛抬起眼,声音透过帕子,平静无波:“你要与我同寝,把什么给我呢?”

犹大说:“我从羊群里取一只山羊羔来给你。”

她摇了摇头,帕子边缘轻轻颤动:“在未送羊羔来之前,你愿意给我一个当头么?”

“你要什么当头呢?”他问。

“你的印,你的带子,和你手里的杖。”她答道。

犹大几乎没有犹豫。印是他的身份,带子束着衣袍,杖是他的倚靠与权柄。但在那一刻,这些似乎都可暂时交付。他递了过去。他们同寝,她就从他怀了孕。事毕,他玛起身离去,依旧蒙着脸,回到父家,将寡妇的衣裳穿上了。

犹大托朋友希拉将山羊羔送去,要从那妇人手里换回当头,却寻不见她。问那地方的人,说:“这里并没有庙妓。”他回到犹大那里,说:“我找不着她,并且那地方的人说,这里从来没有庙妓。”犹大皱了皱眉,挥挥手:“算了,把羊羔留着吧,免得我们被人讥笑。我已经把当头给了她,却寻不见她。”

约过了三个月,有人告诉犹大:“你的儿媳他玛作了妓女,且因行淫有了身孕。”犹大一听,怒火腾地烧起来,像野地里的荆棘着了火。他说:“拉出她来,把她烧了!”那是宗族长老的权力,也是维护洁净的酷烈手段。

他玛被人带出来的时候,已经显了怀。她没有哭喊,只是静静地看着犹大,然后派人去见她的公公,说:“这些东西是谁的,我就是从谁怀的孕。”她将那印、带子和杖递了过去。

犹大接过那几样东西,手指触摸到印上熟悉的刻痕,带子上自己磨出的边缘,杖头手握处的光滑。时间仿佛静止了,剪羊毛时的喧闹、丧妻的哀伤、对承诺的遗忘、路旁暮色里的情欲……所有这些碎片,忽然被一道刺目的光穿透,拼接出一个他无法回避的事实。他脸上的怒气褪去了,换上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痛苦的清醒。他说:“她比我更有义,因为我没有将她给我的儿子示拉。”从此,犹大不再与她同寝了。

产期到了,他玛腹中竟是双生。生产时,一个孩子伸出一只手来,收生婆拿红线拴在他手上,说:“这是头生的。”不料那孩子将手收回去,他的哥哥反倒先出来了。收生婆说:“你为什么抢着来呢?”于是给他起名叫法勒斯。随后,那手上有红线的弟弟也出来了,就给他起名叫谢拉。鲜血、啼哭、红线和两个新生的生命,在这曲折的故事末尾,划下了一道带着应许的伤痕。这伤痕,连同犹大那句“她比我更有义”的承认,一起织进了那幅更大的、关于族裔与救赎的古老毯图中,成为其中一道颜色复杂、却不可或缺的经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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