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尼烈湖以北的山地,清晨总是带着一种湿冷的雾霭。约书亚站在营中,望着北方的天空。他手中的羊皮地图已经卷了边,上面用炭笔勾勒出山脉、河流与城池的位置——夏琐、玛顿、伸仑、押煞,还有北方高原和米伦水边的诸王。探子带回的消息比南方的战役更令人心悸:战车多如海边的沙,马匹的嘶鸣能震动山谷,诸王联合的军队,像蝗虫一样聚集。
老战士腓尼基人出身的迦勒,走到约书亚身边,他的皮甲上还带着旧日的刀痕。“像从前一样,”迦勒的声音低沉,“他们以为靠铁车和马兵就能抵挡应许。”约书亚没有说话。他想起摩西的手,按在他的肩上;想起约旦河水在脚边分开的刹那;想起耶利哥城墙倒塌时扬起的尘土。每一次胜利都不属于刀剑,而属于那在云柱火柱中引领他们的声音。
当夜,耶和华的话临到约书亚:“你不要因他们惧怕。明日这时,我必将他们交付以色列人全然杀灭。你要砍断他们马的蹄筋,用火焚烧他们的车辆。”
命令传遍各支派。没有激昂的战前呼喊,只有默默的预备:磨快铜剑,检查盾牌的皮带,将皮袋装满清水。天未亮时,队伍已向北行进,不是浩浩荡荡的阵列,而是分成数队,沿着山间小路悄声疾走。米伦水边,盟军的营盘还沉睡在黎明前的黑暗中,炊烟尚未升起,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马厩旁摇曳。
号角突然撕裂寂静。
那不是整齐的冲锋,而是从山岭、树林、溪谷各处涌出的以色列人,像山洪爆发般冲入平原。战车还未套马,士兵正在摸索兵器,恐慌如野火蔓延。约书亚看见一个迦南王试图跳上战车,却被自己的长袍绊倒;看见马匹因惊吓扬起前蹄,将御者摔入尘土。以色列人没有直冲战车阵,而是依着命令,专门砍向马腿——铜斧落下,战马哀鸣着倒地,华丽的战车顿时成了笨重的囚笼。
战役从清晨持续到日头西斜。溃散的军队往西逃向米斯巴,往北逃向西顿,但以色列人紧追不舍,刀锋不曾冷却。约书亚记得最清楚的是夏琐——那座北方诸城之首,昔日在万国中为首的城市。当他站在燃烧的城门前,看见火焰吞没雕花的黎巴嫩香柏木梁柱,听见宫殿倒塌的轰鸣,他心中没有胜利的狂喜,只有一种沉重的确信:这地必须洁净。
随后是漫长的年日。山地、高原、丘陵、南地,一座又一座城池。有些城邑建在山巅,易守难攻,以色列人就围困,直到城中粮绝;有些王带着残部躲进山洞,就被拖出,置于刀下。约书亚照着摩西一切所吩咐的,没有留下任何有气息的活物。刀剑的岁月磨损了他的手掌,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——他看的不是血与火,而是那条从亚伯拉罕起就隐约浮现的路径,如今正在他们脚下成为实在的土地。
最后,当他站在他泊山向北眺望,从黑门山到迦南全地,战事终于止息。土地需要安息,百姓需要安息,而他,也需要安息。只是当他回想起米伦水边的那个清晨,雾气中隐约可见的不仅是敌军营火,还有更遥远的未来:这地不会永远属于他们,除非他们的心永远属于那赐地的主。
他转身下山,背影渐渐融入暮色。身后,被焚烧的夏琐只剩下一堆焦土,而野地的风已经开始吹拂,带着新草的气息,轻轻覆盖那些战争的痕迹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