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还未褪尽,耶路撒冷的山峦在深蓝的天幕下显出沉重的轮廓。王宫的最高处,年轻的所罗门王独自站着,晨风带着凉意,穿透他细麻布的外袍。登基不过数月,他却觉得肩上的重量,比父亲大卫晚年时更加难以承受。以色列的疆土、十二支派彼此间微妙的对立、宫廷里那些老臣恭敬却试探的眼神,还有远方虎视眈眈的邻国……这一切,都像这尚未消散的夜色,包裹着他。
他想起昨夜模糊的梦。梦里,他行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,手中捧着一个破裂的陶罐,珍贵的水从缝隙中不断流失,他拼命想捂住,却只是徒劳。惊醒时,冷汗浸湿了衬衣。
次日,他照常处理政务,听诉状,调解纠纷,颁布命令。他的话果断而公正,臣子们俯首称是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一次裁决,心里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空。他倚靠的是自幼学习的律法、是谋士的建言、是父亲的训诲,可某种更深的东西,仿佛缺了根基。下午,他宣布将往基遍去,因为那里有极大的丘坛。老祭司亚比亚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但什么也没说。所罗门看见了,他知道亚比亚他想说什么:耶路撒冷才有约柜,为何去基遍?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催促他,不是去献祭,是去寻求。
基遍的丘坛在黄昏中显得格外巨大。燔祭的烟火气浓郁地弥漫在空气中,混合着泥土和松枝的味道。祭牲的鲜血渗入干渴的土地。所罗门亲手献上了一千只牲畜作燔祭,火焰冲天,将他的脸映得通红。仪式漫长而庄重,直到星斗布满苍穹。随从和祭司们都已疲惫不堪,在附近安营歇息。
所罗门却毫无睡意。他在祭坛不远处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,旷野的寂静将他包围。没有宫廷的喧嚷,没有文卷的琐碎,只有风穿过橄榄树枝叶的沙沙声,以及自己胸膛里那清晰而沉重的搏动。就是在这里,夜深至极处,疲倦与渴望交织到顶点时,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像一片裸露的土地,一无所有,却也一无挂碍。
然后,耶和华在梦中向他显现。
那并非肉眼可见的形体,而是一种临在,如山峦般真实,又如气息般亲近。有声音,也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,却直接响在他的灵里,清晰无比:“你愿我赐你什么?你可以求。”
所罗门没有立刻回答。那个“求”字,在无垠的恩典面前,显得既轻浮又沉重。他可以求寿命,像所有君王渴望的那样;可以求财富,让以色列的金子堆满圣殿的庭院;可以求仇敌的性命,使国境永享太平。这些念头如光影般飞速掠过。他想起了父亲大卫,那位合神心意的人,一生的跌宕起伏;想起了自己白日里判案时那一丝不确定;想起了那个沙漠中捧水的梦。
他开口,话语仿佛不是自己组织的,而是从心底那片虚空与渴求中自然流淌出来:
“你向我父大卫大施慈爱,并且因他诚实行在你面前,又向他守约施慈爱,赐他一个儿子坐在他的位上,正如今日一样。耶和华我的神啊,如今你使仆人接续我父大卫作王,但我是幼童,不知道应当怎样出入。仆人住在你所拣选的民中,这民多得不可胜数。所以求你赐我智慧,可以判断你的民,能辨别是非。不然,谁能判断这众多的民呢?”
他说“幼童”。这不是谦辞。在治理万民的权柄面前,在神圣的约面前,他真切地感到自己的无知与渺小。他要的不是驾驭人心的机巧,不是高深莫测的玄理,而是一种能“辨别”的能力,一双能看透是非曲直的眼睛,好按公平治理这属神的百姓。
寂静。旷野的风似乎也停了。那临在的感知更加浓厚,带着一种深切的喜悦。
于是声音再次响起:
“你不为自己求寿、求富,也不求灭绝你仇敌的性命,单求智慧可以听讼,我就应允你所求的。我赐你聪明智慧,甚至在你以前没有像你的,在你以后也没有像你的。你所没有求的,我也赐给你,就是富足、尊荣,使你在世的日子,列王中没有一个能比你的。你若效法你父大卫,遵行我的道,谨守我的律例、诫命,我必使你长寿。”
梦醒了。东方已露出鱼肚白。所罗门坐起来,身体有些僵硬,但灵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与笃定,仿佛干渴的旅人饮足了甘泉。他站起身,望向耶路撒冷的方向。山峦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。
回城后不久,一桩棘手的案子便送到了他面前。两个妓女同住一室,各自生了一个婴孩,其中一个夜间不慎压死了自己的孩子,便趁另一个妇人沉睡,将死婴调换。活着的孩子的母亲清早醒来,发现怀中的死孩并非己出,二人遂激烈争讼,直到王前。
宫廷之上,两个妇人衣衫不整,哭骂争执,各执一词,毫无其他证据。众臣面面相觑,这等无头公案,如何判断?所罗门静静地听着,看着她们眼中绝望的母爱与疯狂的占有。他想起了基遍的夜晚,那“辨别是非”的祈求。
他吩咐侍卫:“拿刀来。”
殿上一片死寂。侍卫迟疑地将刀奉上。所罗门接过那柄闪着寒光的刀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:“既然你们争这活着的孩子,都说自己是母亲,就将活孩子劈成两半,一半给这妇人,一半给那妇人。”
持刀的侍卫手臂紧绷。一个妇人猛地抬头,脸上血色尽褪,巨大的惊恐让她瞬间停止了哭泣,她扑倒在地,声音撕裂:“求我主开恩!将活孩子给她吧,万万不可杀他!”
另一个妇人却冷笑一声,带着一种残忍的释然:“劈了吧!这孩子既不归我,也不归你。”
所罗门将刀递给侍卫,指向那首先哀求的妇人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柄:“将活孩子给这妇人,她才是真正的母亲。”
消息传遍耶路撒冷,又传遍以色列全境。百姓听见王凭借智慧作出的判断,就都敬畏他,因为他们看见他里面有神的智慧在判断。
所罗门回到内室,屏退左右。夕阳的金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他并未感到得意,反而更深地体会到了那“智慧”的重量。这不是属于他的聪明,而是一种托付,一道光,照亮他,也照亮他当走的道路。前路依然漫长,挑战只会更多,但基遍之夜的应许,如同脚下的磐石。他知道,从此以后,他判断的不再仅仅是案件,而是人心;他治理的,也不再仅仅是一个国度,是一份在神圣约中之民的信赖。他坐下,开始思想建造圣殿的事,那将是他父亲的心愿,也是他回应这份恩典的起点。笔尖划过羊皮卷,发出沙沙的轻响,沉稳而坚定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