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比勒达的审判箴言

沙漠的風吹過帳篷的縫隙,帶來細沙與乾燥的氣息。傍晚的熱氣開始退去,陰影拉長,像漸漸瀰漫的墨跡。老牧人比勒達坐在一塊磨光的石頭上,手裡無意識地捻著一根枯乾的駱駝刺。他的臉被歲月和風沙刻成深峻的溝壑,眼神卻像燧石般堅硬、明亮。圍坐在周圍的幾個年輕人,臉上還帶著未經苦難磨礪的焦慮與困惑。其中一個,目光頻頻投向遠處那座寂靜的、災禍籠罩的帳篷——約伯的帳篷。

比勒達清了清喉嚨,聲音不高,卻像石頭滾過砂礫地,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。

「你們尋索言語要到幾時呢?」他開口,目光掃過年輕人的臉,最後定格在遠處那片不祥的寂靜上。「你們且揣摩,然後我們再說話。」

他頓了頓,讓沉默沉澱下來。一隻蜥蜴飛快爬過滾燙的沙石,消失在一叢蓟草下。

「為何將我們看作畜生,看我們在你們眼中為污穢呢?」他的話裡沒有怒氣,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,那是見慣了羊群在旱季倒斃、羔羊在狼吻下掙扎後的平靜。「那發怒撕裂自己的,難道大地要為他見棄,巖石要挪移離開原處嗎?」

他向前傾了傾身子,影子在沙地上變形拉長。「惡人的亮光必要熄滅,他的火焰必不照耀。」他的話語開始構築一幅圖畫,陰暗、冰冷,帶著宿命般的必然性。「他帳篷中的亮光要變為黑暗,上方的燈也必熄滅。」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,天邊最後一抹橘紅的光暈徹底沉入山脊,帳篷群籠罩在青灰色的暮靄中,零星亮起的燈火,顯得微弱而孤單。

「他堅強的腳步必見狹窄,自己的計謀必將他絆倒。」比勒達繼續道,語調像在吟誦一首古老的、關於審判的哀歌。「因為他被自己的腳陷入網中,走在纏人的網羅上。」他伸手,用枯枝在沙地上劃出幾道糾纏的線,像獵人設下的圈套,像沙漠裡荊棘無聲的勾連。

「活扣為他藏在土內,羈絆為他藏在路上。」他抬起眼,目光如鉤,看著聽者。「四面的驚嚇要使他害怕,並且追趕他的腳跟。」他描述著一種逃無可逃的境地:恐懼不再來自前方,而是從四面八方湧來,如夜間的寒氣侵入骨髓。

「他的力量必因飢餓衰敗,禍患要預備在他旁邊。」比勒達的聲音更低了,近乎耳語,卻讓每個字都清晰可聞。「他本身的肢體要被吞吃,死亡的長子要吞吃他的肢體。」他用了「吞吃」這個詞,不是殺戮,而是緩慢、徹底的侵蝕,像鹽鹼地吞噬綠洲,像無名的熱病消耗血肉。

「他要從所倚靠的帳篷中被拔出來,帶到驚嚇的王那裡。」牧人的手用力一劃,沙地上的圖案被抹去一半,象徵著根基的徹底剷除。「不屬他的,必住在他的帳棚裡,硫磺必撒在他的住處。」他提到硫磺,那是沙漠深處死谷的氣息,是神怒的氣味,乾燥、刺鼻、絕無生機。

「下邊,他的根本要枯乾;上邊,他的枝子要剪除。」他用手比劃,從下到上,一個徹底的毀滅。根與梢,生機的兩端,同時斷絕。「他的記念從地上滅沒,他的名字不存於街上。」

暮色四合,第一顆星在紫藍色的天幕上顫抖著亮起。比勒達的敘述進入最後的階段,語調帶上了葬禮輓歌般的韻律。

「他必從光明中被攆到黑暗裡,必被趕出世界。」一句斷語,如同巨石落下,封住墓穴。「在本民中必無子無孫,在寄居之地,也沒有一人存留。」

他停下來,讓最後的話語在漸起的晚風中迴盪。風吹過帳篷的繩索,發出嗚嗚的輕響,像遠處的哭泣。

「以後來的,要驚奇他的日子,好像以前去的,受了驚駭。」他總結道,目光再次投向約伯帳篷的方向,那裡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,沒有燈火。「這正是惡人從神所得的分,是神為他所定的產業。」

話音落下,長久的沉默籠罩了眾人。沒有人說話。只有沙漠的夜,帶著它亙古的繁星與無邊的寂寥,緩緩壓了下來。比勒達不再言語,他重新捻起那根駱駝刺,彷彿他方才所說的一切,不過是這曠野中另一個顯而易見、無可辯駁的法則,如同日頭升起,又如黑夜必然來臨。

遠處,約伯的帳篷沉默著,像大地上一道新鮮的傷口。比勒達的話語,冰冷、堅硬、邏輯嚴密,如同一個鐵鑄的牢籠,試圖將那無法言說的苦難禁錮在一個可以理解的、關於罪與罰的框架裡。然而,曠野的風嗚咽著,穿過鐵籠的縫隙,帶來一絲無法被框架容納的、浩瀚而痛苦的嘆息。那嘆息太輕,幾乎聽不見,卻比比勒達所有的石頭般的話語,更重,更長久地,懸在清冷的夜氣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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