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路撒冷的城牆終於立住了。
石頭是新的,灰泥還帶著潮氣,但站在上面的人,心裡卻沉甸甸的。那是七月初,暑氣未消,太陽白晃晃地照著新砌的牆垛。百姓聚集在 Water Gate 東邊那塊空地上,男人、女人,還有能聽明白的孩子,都來了。他們不是來慶賀的,身上穿著粗麻布,有人還把塵土撒在頭上。空氣裡沒有節期的歡騰,只有一種沉靜的、壓著嗓門的啜泣,像地底下的暗流。
以斯拉把律法書打開的時候,眾人都站起來。他讀了整整一個上午,聲音時高時低,像山澗的水,沖刷著石頭。人們聽著,聽著,眼淚就下來了。不是因為聽不懂,正是因為聽懂了——那字句像鏡子,照出了他們如今的光景,也照出了他們從何而來。
然後利未人站上了木台。他們散在人群裡,起初只是幾個人開始說話,後來聲音漸漸匯在一處,不是朗誦,倒像是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嘆息。有個年長的利未人,鬍子花白了,聲音沙啞:
“耶和華啊,你是獨一無二的。你造了天,和天上的天,並天上的萬象,地和地上的萬物,海和海中的一切。你給一切生命氣息。”
他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井裡打上來的水。人群靜極了,連孩子也不動。太陽曬著他們的脊背,麻布粘在皮膚上。
“你揀選亞伯蘭,領他出迦勒底的吾珥。” 聲音轉向了敘事,像老祖父在夜火邊講古,“那時他算什麼呢?不過是河那邊一個寄居的人。你卻立了約,把迦南地指給他。你看見我們祖宗在埃及所受的困苦,聽見他們在紅海邊的哀求。”
有人低聲哭了。那哭聲不是突然的,是憋了很久,終於從指縫裡漏出來的。
“你用神蹟待法老,用奇事待他的臣僕。因為你知道他們向我們祖宗狂傲。” 話說到這裡,忽然有了畫面:海水分開如牆垣,曠野裡白晝的雲柱,夜間的火柱。嗎哪從天而降,磐石流出水來。四十年,鞋子沒有穿破,腳也沒有腫。
“但是——” 利未人的聲音沉了下去,像石頭落進深潭,“我們的祖宗竟狂傲,硬著頸項不聽從你的誡命。他們不肯進去得你賜給他們的地,反倒藐視那美地,不信你的應許。”
沉默。只有風吹過新牆垛的聲音。
然後是漫長的、幾乎令人難堪的列數:他們鑄了牛犢,說“這是領你出埃及的神”;他們多次背叛,你卻多次赦免。沒有滅絕他們,也沒有丟棄他們。因為你有恩典,有憐憫,不輕易發怒,有豐盛的慈愛。
“甚至當他們進了那流奶與蜜之地,吃了飽足,身體肥胖——” 利未人的話裡有了苦味,“他們就隨從別神,行你可憎的事。你藉眾先知勸戒他們,他們卻將你的律法丟在背後,殺害那些警戒他們的先知。”
他停了一下,喘口氣,像是背著很重的東西爬山。“所以你將他們交在列國的手中。然而他們遭難的時候哀求你,你就從天上垂聽,照你豐盛的憐憫拯救他們。多少次啊!多少次他們又行惡在你面前,你就丟棄他們,交在仇敵手中。他們再轉回哀求你,你又垂聽。從出埃及到如今,你總沒有丟棄他們。”
話說到這裡,不再是講古,分明是在說當下了。波斯王宮裡的酒政,千里歸回,面對荒廢的城牆。敵人的嗤笑,內裡的灰心。一隻手做工,一隻手拿兵器。如今牆修好了,但心裡的牆呢?
“看哪,我們今日仍在為奴之地。” 利未人的聲音終於顫了,“我們所享的土產,我們所得的美物,都是波斯王賜的。他們轄制我們的身體和牲畜,我們在極大的困苦中。”
最後一句話落下來,像最後一塊石頭砌上:“因這一切的事,我們立確實的約,寫在冊上。我們的首領、利未人和祭司,都蓋了印。”
沒有人歡呼。沒有那種大功告成的喜悅。只有一種更深的、安靜的戰兢——他們知道自己立約的對象是誰,也知道自己是怎樣的一群百姓。
集會散了。人們三三兩兩往回走,腳步很慢。夕陽把新牆的影子拉得很長,橫在街道上。有個婦人走到牆根下,伸手摸了摸那些新石頭。石頭還留著白天的餘溫,粗糲,結實。她站了一會兒,然後把額頭輕輕抵在石面上,閉上了眼睛。
遠處,利未人收拾著木台。那個年長的利未人最後一個離開,他回頭望了一眼空場。地上還留著人坐過的痕跡,一些零碎的麻布屑。風捲起塵土,輕輕蓋在上面。
他知道,明天還要來。牆立住了,但更難的,才剛剛開始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