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溪畔默想录

山影在晨光中泛出青黛色时,我正坐在溪边的石头上。水很凉,从指缝间流过时带着昨夜月色的清冽。对岸的野无花果树长得茂盛,叶子阔大,在渐强的光线里透出清晰的脉络。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说过的话:“你看这水,这石头,这草木,没有一样是慌乱的。”那时我不懂,如今坐在这里,恍惚间明白了些什么。

风是从东南边的谷口吹来的,先是轻轻摇动高处的松枝,松针相互摩挲的声响细碎而绵长,像远远的潮音。接着风向下探,拂过坡上的野薄荷丛,那股清辛的气味便弥漫开来,混着湿润的泥土和腐烂叶子的气息。我闭上眼,听见鸟叫声从不同的方向响起——短促的,婉转的,试探的,欢悦的。有一只黑白羽的鸟儿忽然落在三步外的石头上,歪着头看我,喉间发出咕咕的颤音,然后振翅飞向山崖那侧,那里有它的巢穴,稳妥地筑在岩缝深处。
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。光线不再是怯生生的金黄,而是明晃晃的,慷慨地倾泻下来。整条溪流顿时活了,每一道波纹都裹着碎银般的光,晃得人眯起眼睛。水底的卵石清晰可见,青苔附着在石面上,随着水流温柔地摆动。更深处,有几尾小鱼静止在阴影里,偶尔腮动一下,便有一串极小的气泡浮起,升至水面时悄然破裂。

我想起经文里的句子:“你以深水遮盖地面,犹如衣裳;诸水高过山岭。”眼前这潺潺小溪,不过是那远古洪水平息后留下的余韵。但即便是这余韵,也足够让整片山谷得以呼吸。那些水退去的地方,成了野羊的草场,成了野驴解渴之地,成了雀鸟筑巢的丛林。生命总是循着水的痕迹蔓延,像是早有约定。

正午时分,我爬到山坡的高处。赭红色的岩石被晒得发烫,手贴上去能感到积蓄了一上午的热力。蜥蜴飞快地窜过石缝,留下一道细微的沙痕。从这里望下去,谷地全然展开:橄榄树聚成灰绿的团簇,麦田则是整片的金黄,风过时起伏如缓慢的呼吸。更远处,村庄的土墙泛着白光,炊烟笔直地升起,在无风的空中凝成淡淡的青灰色。

我想象着地下深处的情景——那些暗流,那些泉源,它们在岩层间穿行,遵循着太古时便确定的路径。山巅的雪水,夜间的露滴,雷雨时的急流,最终都渗入大地,成为隐秘的脉络。“你使泉源涌在山谷,流在山间。”这并非静止的安排,而是永不止息的供应。野地的走兽来此啜饮,树上的果子因之饱满,就连人耕种的田地,那些刚抽穗的麦子,根须也在黑暗中探寻着这份甘甜。

日头偏西时,我走进一片柏树林。光线在这里变得幽深,斜斜地穿过层叠的枝叶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。空气凉了下来,带着树脂的苦香。一只獾子从灌木丛里钻出,看了我一眼,并不惊慌,慢悠悠地踱到另一头去了。在这里,昼夜的交替显得格外分明——白日的喧嚣渐渐沉淀,夜晚的生灵正要苏醒。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啼叫,悠长而苍凉。

月亮升起时,我回到了溪边。白日里的一切色彩都褪成了墨蓝、银灰和沉黑。水流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,盖过了草间的虫鸣。抬头看天,星辰密密麻麻地铺开,低垂得仿佛要落进山谷。忽然想起经上的话:“你造黑暗为夜,林中的百兽就都爬出来。”此刻确实能感觉到那种蠢动——猫头鹰在枝头转动脸庞,刺猬在落叶间窸窣穿行,蝙蝠的黑影掠过水面,月亮的银辉给它们全部披上一层薄薄的、温柔的衣裳。

我躺在还带着余温的石头上,手掌贴着粗糙的石面。这石头在此处恐怕已有千年万年,看过无数次这样的昼夜轮回,听过无数种生灵的声息。而安排这一切的那位,他的心思该是怎样的深邃阔大?他并不需要这溪水,这星空,这风中摇摆的野薄荷,但他却一一造出,看着,称好。甚至野山羊幼崽的啼叫,岩石间蜜蜂的嗡鸣,葡萄藤卷须的每一次缠绕,都在他的顾念之中。

夜更深时,起雾了。乳白色的雾气从溪面升起,缓缓漫过草丛,淹没了我的脚踝。远处山崖的轮廓渐渐模糊,融入一片混沌的灰白。但在那雾气之上,星辰依旧清明,坚定地缀在夜幕上。我知道,等到晨光再次浮现,雾气会散去,溪水会继续流淌,野无花果树的叶子又会承托起崭新的露珠。这一切不会疲倦,因为那托住万有的手从未收回。

而我,不过是这宏大乐章里一个偶然休止的音符。但就在这休止的片刻,我听见了整首诗的韵律——从那深渊的泉源,到高天的飞鸟,从日头的巡行,到狮子的吼叫,万物都在诉说同一件事:他的荣耀存到永远,他因自己所造的欢喜。

雾气渐渐浸湿了我的衣裳。该回去了。起身时,一块石头被碰落水中,“咚”的一声清响,涟漪一圈圈荡开,碰碎了一溪的月光。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,仿佛是对这一日默想的回应。我踏上来时的小径,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长。身后,溪水依旧不慌不忙地流着,流经岩石,流经树根,流经沉睡的种子,流向我不知道的远方。而清晨,总会按时到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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