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重建中的永恒慈爱

暮色像滴入清水的淡墨,在耶路撒冷的残垣与新生之间缓缓洇开。以斯拉放下手中磨损的铜尺,揉了揉酸涩的眼窝。重建的城墙投下长长的影子,石缝间新灰的气味混杂着远处升起的晚炊。他并非壮年,脊背已微微佝偻,但每当指尖拂过那些即将成形的圣殿图纸,某种难以言喻的颤动便会从深处传来。

他记得被掳的日子。记得幼发拉底河畔的柳树,挂着他们沉默的琴。记得异族的神像在日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。但更记得的,是祖父在暗夜里低声的吟诵,那些句子像地下的暗河,从未断绝——“你们要称谢耶和华,因他本为善。”

一只晚归的雀儿落在未完工的窗棂上,啾鸣两声,又振翅飞入渐浓的靛蓝。以斯拉忽然很想说话,不是对着图纸,不是对着同僚,而是对着这片沉默接纳一切伤疤与盼望的土地。他站起身,踱到一处断墙边,粗糙的石块还带着白日的余温。风从橄榄山的方向吹来。

他开始低声述说,仿佛在温习一段久远又崭新的记忆:

“起初……起初是混沌,是渊面黑暗,是无边的、没有形状的寂静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几乎散在风里。“然后他说要有光。不是刀剑劈开黑暗那种光,是温柔的,像母亲第一次撩开襁褓的帘子,光就那样流淌出来,漫过一切虚无的边际。因为他的慈爱永远长存。”

他闭上眼睛,几乎能看见那景象。光不是征服,是充满;是第一个音符落在永恒的寂静里,涟漪般荡开。然后穹苍被铺开,像匠人细心搭起巨大的帐幕,分开上面的水和下面的水。星宿被逐一安置,不是随手撒落,而是各有其位,如同君王点阅他忠诚的军队。太阳为昼,月亮星宿为夜,各司其职,运转不息。“因他的慈爱永远长存。”他重复着,这句话此刻有了重量,不是空洞的循环,而是每一次创造行动后稳固的基石,是万物得以存在的凭据。

记忆翻涌到出埃及时。他没见过红海,但祖父的描述刻在他骨头上:追兵的铁蹄声闷雷般滚来,前是波涛如山,后是尘烟如墙。百姓的哭声与海浪的咆哮混在一起。然后……然后摩西的杖举起。风从东方来,持续了一整夜,不是狂暴的飓风,而是坚定、沉稳、像巨手推开水墙的风。海成了干地,百姓踩着湿漉漉的沙砾与贝壳前行,两旁是凝固的、透明的水墙,里面有鱼惊愕地定住。最后埃及人的战车陷在泥泞中,车轮脱落,荣耀沉入深渊。“因他的慈爱永远长存。”以斯拉念出,这一次,句子像一声叹息,为拯救的奇异,也为审判的可畏。

他想到旷野。白日云柱如影随形的荫蔽,夜晚火柱温暖而不会灼伤人的光。磐石出水,吗哪每日清晨如霜般铺陈。还有那应许之地,强大的君王被交在他们手中,亚摩利王西宏、巴珊王噩……这些名字如今只是褪色的记忆,但他们的土地,此刻就在脚下。不是因为以色列的刀剑更利,而是因为“他的慈爱永远长存”。这慈爱在立约中坚固,在悖逆时忍耐,在荒年后依然赐下秋雨春雨。

夜色完全降临,第一批星钉在漆黑的天鹅绒上。城中有零星的灯火亮起。以斯拉感到疲惫,但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饱满。他看着那些重建中的屋舍,那些归回者黝黑而充满盼望的脸庞,他们从天下的万国中被招聚回来,像溪流归入大海。

“他顾念我们在卑微的地步,”他对着夜色说,声音沙哑却清晰,“救拔我们脱离敌人,赐粮食给凡有血气的。”他顿了顿,望向浩瀚的星空,那最初被安置的星宿。“你们要称谢天上的神。”

他静静地站了许久。晚风带来一丝凉意。那句话,那重复了二十六次的叠句,不再仅仅是诗篇中的 refrain。它成了一条绳索,串起了散落的历史;成了一根主轴,让混沌的时间有了意义;成了一声低沉而永不止息的回音,从创造之初,穿越列祖的帐篷、先知的呼喊、王朝的兴衰、被掳的泪水,直到此刻,在这片废墟与新生并存的土地上,在一个平凡老人的唇边,依然真实,依然温热。

他转身走下断墙,步伐比来时更稳。圣殿的图纸还在那里,等待明天。而他知道,明天的工作,和昨日、今日一样,仍将在这永远长存的慈爱之下进行。这慈爱是地基,是光,是路,是目的。一切都在这里面,找到其终极的答案和起点。夜色温柔,笼罩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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