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漸合時,村東頭的陳老漢正磨著一方殘破的硯台。墨香混著柴煙,絲絲縷縷地纏上樑柱。他鋪開紙,卻不忙寫,只望著窗外那條青石路出神。路盡頭,是張寡婦那間總是早早闔上的木板門。
這村子小,小得像個陶碗,家家戶戶的動靜都在碗裡響著。張寡婦的門,關了有三年了。三年前她男人進山採藥,一去不回。頭幾個月,還有婦人揣著餅子去叩門,裡頭傳出的聲音悶悶的:“別來了,我清淨清淨。”日子久了,叩門聲便稀了。她真把自己活成了一口孤井,幽深,冷清,旁人探頭望去,只照見自己模糊的臉。陳老漢想起古話,低聲唸叨:“與眾寡合的,獨自尋求心願……”那話沒說完,後半句像塊沉手的石頭,壓在他舌根下。
村西頭卻熱鬧。李家的石匠鋪子,爐火終日紅旺。李石匠嗓門大,愛說,更愛聽。誰家牲口走丟了,誰田裡鬧了蟲害,總愛往他鋪子前的條凳上一坐。他一邊叮叮噹鑿著石頭,一邊搭話。話不多,常常只是“嗯”、“後來呢?”但那眼神是專注的,彷彿手裡雕的不是粗石,而是對方一團亂麻的心事。他嘴慢,旁人急著爭辯時,他總要等那話頭落地,塵埃稍定,才緩緩吐出一句:“照我看……”這話往往不驚人,卻像塊穩當的石頭,墊在人心慌處。他曉得,話說出來,就收不回去了,得像對待要鑿刻一輩子的碑石那樣慎重。
村裡也不是沒有快嘴的。趙家那後生,在鎮上念過幾年新學堂,回來便覺得村裡的水土都生了霉味。他愛評理,從村長家的苞谷長勢,到祠堂祭祖的舊規,沒有他插不上嘴的。那日,兩個鄰人為一道田埂吵得面紅耳赤,扯到村長跟前。趙後生擠進去,引經據典,從《律例》說到“田產相鄰之道”,口若懸河,把兩邊的不是都數落了一遍。兩個吵嚷的漢子先是愣住,隨後對視一眼,竟同時調轉了槍頭。“你算個什麼東西?”一個啐道。“書念到狗肚裡去了!”另一個附和。趙後生滿臉通紅,那滿腹的才學,此刻像枯葉般在風裡打轉,落不了地。旁觀的陳老漢搖搖頭,想起另一句老話:“未曾聽完先回答的,便是他的愚昧和羞辱。”話在風裡,輕飄飄的,沒什麼斤兩;可一旦摻了人心的驕氣,便重得能壓垮橋樑。
最讓陳老漢思量的,是村裡那個叫阿默的啞巴。他不聾,心裡明鏡似的,只是不會說。誰家有重活,他常默默來搭把手。完工了,主人家遞碗水,留碗飯,他接過,眼睛彎一彎,就算謝了。他有次在鎮上,目睹了兩輛馬車爭道,車伕吵得險些動起手。圍觀的人越來越多,七嘴八舌,火上澆油。阿默擠進去,看看左邊滿車的陶罐,又看看右邊車上滿載的鮮果,彎腰撿起一塊尖石,在青石板路上劃拉起來。開始沒人留意他,直到一個孩童念出聲:“陶罐……怕顛……果子……怕壓……”字歪歪扭扭,意思卻一下子透亮。兩個怒氣衝衝的車伕低頭看去,愣了片刻。一個撓撓頭:“我這罐子,確實經不起晃。”另一個也鬆了臉:“我這果子,也耽擱不起。”就這麼簡單幾劃,一場風波竟消弭於無形。陳老漢後來聽人說起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人的話語,有時如大河奔湧,浩浩蕩蕩,卻沖毀堤岸;有時又像這啞巴劃地的痕跡,無聲無息,反能直抵要害。原來喉舌與耳朵之間,有一道更深的門,開門的鑰匙,未必是滔滔不絕。
秋深時,山洪沖垮了進鎮的石橋。村長召集大夥商量,是各家攤錢請鎮上的工程隊,還是自己出力重修。祠堂裡吵成一片。主張請人的,說省心牢靠;主張自己修的,說能省下一大筆。聲浪幾乎要掀翻屋瓦。這時,李石匠站起身,走到中間那口燒著茶水的大鐵鍋旁,拿起鐵勺,不輕不重地敲了鍋沿三下。
“鐺——鐺——鐺——”
聲音沉厚,壓住了滿堂喧嚷。眾人靜下來看他。
他慢騰騰開口:“橋基的石頭,後山就有,我能帶人開。木料,後山也有,王木匠能掌眼。力氣,咱們都有。缺的,是會算料、會看水勢的頭腦。”他頓了頓,看向角落一直沉默的周賬房,“老周,你爹當年跟著修過這橋,你箱底,是不是還壓著舊圖樣?”
周賬房扶了扶眼鏡,有些慌,在眾人注視下點點頭:“有……是有幾張草圖,墨都淡了。”
“圖淡了,人心沒淡。”李石匠說,“咱們一頭一尾自己想,中間的難處,也攤開想。總好過把話都憋成疙瘩,最後啥也幹不成。”
他的話像他鑿石頭,一下是一下,不花哨,卻把散亂的線頭攏到了一處。那個傍晚,祠堂裡的燈火燃到深夜。爭論還有,卻不再是各說各話,而是圍著那幾張發黃的草圖,你一言我一語地拼接、補充。陳老漢幫著磨墨,看著那些激動的、皺眉的、恍然的臉,忽然覺得,話語這時才真正有了生命。它們不再是用來擊打對手的石頭,而是成了傳遞磚瓦的手——你遞給我,我遞給他,一座橋的模樣,竟在言語的來回間,漸漸清晰起來。
後來,橋修成了。通橋那天,誰也沒想到,消失許久的張寡婦竟也走了出來,站在人群最外邊,手裡提著一籃新蒸的米糕,默默地分給滿身泥汙的工匠。她依舊沒說什麼,但遞過米糕時,眼裡那層堅冰似的殼,分明是化了。
陳老漢最終沒有在紙上寫下一個字。他吹滅油燈,任月光灑滿桌案。寂靜中,他彷彿聽見了許多聲音:有獨自關門的悶響,有街頭輕率的爭吵,有鐵勺敲擊鍋沿的沉鳴,也有啞巴劃過石板的輕嘶……這些聲音,有的築成高牆,有的拆毀房梁,有的能點燃烽火,有的,卻在無言中搭起一道淺淺的、讓人心得以渡過的橋。
原來,智慧從來不在高處。它就在人的舌頭上打轉,在耳朵裡徘徊,在說與聽之間那片窄窄的、名為“心”的空地上。在那裡,話語如種子,有人隨手拋灑,任憑它們落在石縫或荊棘裡;有人卻肯彎下腰,揀一塊好土,仔細埋下,等待它在時節中,默默結出果實來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