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异乡的应许

那封信传到巴比伦河边定居点的时候,正是一年中最闷热的时节。

尘土是这里永远的主角。它从幼发拉底河畔干裂的田埂上扬起,扑进土坯房的窗洞,落在妇人未织完的粗麻布上,也钻进男人们被晒得发红的皱纹里。孩子们在巷弄间追逐,赤脚拍起更多的尘土,他们的嬉闹声里混杂着迦勒底语和生硬的亚兰方言,偶尔迸出几个希伯来词,像藏在陶罐底部的几枚旧币。

以利舍巴刚把陶瓮搁在石台上,就看见亚希甘的儿子基大利从街角匆匆走来。他手里攥着一卷东西,外面裹着褪了色的羊皮。几个老人从橄榄树荫下站起身,拍打袍子上的土。“耶路撒冷来的,”基大利的声音不高,但周围的嘈杂像退潮般静了下去,“先知耶利米托人带来的。”

人群围拢过来。以利舍巴用围裙擦了擦手,没有靠近。她记得离开耶路撒冷那年春天的杏花香,记得圣殿台阶被日光晒得发烫的温度,也记得那些举着铜戟的迦勒底士兵眼睛里漠然的光。十年了。起初总有人说,这只是暂时的,明年、顶多后年,我们就能回去。后来这样的声音渐渐少了,像雨季过后迅速干涸的溪涧。

羊皮卷在基大利手中展开。他清了清嗓子,开始念:

“万军之耶和华——以色列的神——对一切被掳去的,就是我使他们从耶路撒冷被掳到巴比伦的人,如此说……”

风从河对岸吹来,卷着热浪和牲畜粪便的气味。但所有人都站着不动。有个女人开始低声啜泣,被她丈夫用眼神制止了。

信很长。有些话像钝刀子割肉:“要建造房屋,定居下来;栽种园子,吃其中所产的;娶妻生子,为你们的儿子娶妻,使你们的女儿嫁人,在那里生养众多……”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骚动。这不是他们想听的。他们想听的是审判、是烈火、是巴比伦倾覆的预言——就像那些穿梭在各个定居点、眼睛里燃烧着狂热光芒的先知们所宣告的。有个叫示玛雅的年轻人上个月还在呼喊:“年日将满!耶和华必为我们伸冤,打破迦勒底的轭!”

但信里的声音截然不同。它平静得近乎残酷,命令他们在这片异神的土地上扎根,为掳掠他们的仇敌求平安。甚至说,这平安也就是他们自己的平安。

以利舍巴转过身,慢慢走回自家院子。泥砖砌的矮墙边,她去年试着种下的无花果树苗竟然活了,抽出几片嫩绿的新叶。她蹲下来,用手指触碰那些叶子,想起信里最后的话:“我知道我向你们所怀的意念,是赐平安的意念,不是降灾祸的意念,要叫你们末后有指望……你们要呼求我,祷告我,我就应允你们。你们寻求我,若专心寻求我,就必寻见。”

她抬起头。夕阳正朝幼发拉底河下游沉去,把巴比伦那些巍峨的庙塔染成暗红色。远处传来守夜人换班的号角声,悠长而苍凉。十年前,她以为盼望是挣脱,是归回,是恢复旧日的一切。但此刻,手指摸着湿润的泥土,听着邻家传来准备晚餐的声响,一种陌生的、细微的平静,像夜色一样慢慢浸透了她。

也许盼望不是一把劈开黑暗的利剑。也许它更像一粒埋进异乡土壤的种子,需要在漫长的岁月里忍耐干旱、虫害、无常的气候,在无人看见的深处默默扎根,直到有一天——也许连栽种的人都已老去——它终于破土而出,向着从未放弃它的天空,展开第一片真实的叶子。

她站起身,拍掉裙摆上的土。屋里,油灯该点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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