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土的气味最先钻进鼻腔。
那不是寻常雨后湿润的土腥,而是巴比伦平原上,被烈日反复炙烤后,一种焦渴的、颗粒分明的味道。它黏在西结的舌根,沉淀在他的衣褶里。他面前摆着一块残破的砖,是从废弃屋舍的墙基里刨出来的,棱角已被风沙磨得圆钝。他凝视着它,仿佛要从这土坯的沉默里,看出另一座城的轮廓来。
手边有一小罐赭石色的泥浆,是用水和着这平原的细土调成的。他伸出食指,浸入泥浆,那触感微凉粘稠。然后,他开始在砖面上涂抹,勾勒。起初只是无意义的线条,但渐渐地,城墙的雉堞显现了,塔楼的轮廓坚硬起来,城门的位置被一个深深的凹点标出。这不是艺术,这是命令。是那声音——那曾如大水澎湃、又如细微金属振鸣的声音——所吩咐的。他成了泥瓦匠,成了画师,成了一个用最卑微材料预演围城的人。
他搬来几块生铁片,那是从烧饭的炉灶边寻得的,锈迹斑斑,边缘粗糙。他将它们抵在砖画的城墙四周。铁是冷的,即使在这烤人的热风里,依然带着一种无情的寒意。铁片围着那泥画的城。他坐下来,忽然感到一阵窒息,仿佛那无形的包围并非针对砖上的虚影,而是紧紧箍住了他自己的胸膛。
然后,他侧身躺下。
左肋接触地面,粗糙的沙砾立刻透过薄麻衣硌着皮肉。他脸朝那砖,朝那被围的城。这是第一个姿势,为以色列家的罪。三百九十日。这个数字在他心里落下,不是作为日历,而是作为一块更沉重的砖,压在他的灵魂上。日头毒辣,毫无遮拦地倾泻在他身上。汗从额角渗出,滑入鬓发,滴进尘土,洇开一个小圆点,很快又被蒸发。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具体,不再是日升月落的流转,而是左肋持续的酸痛,是肩胛骨逐渐的麻木,是视线里那砖块被阳光移动的影子,拉长,缩短,再拉长。
他必须吃东西。这也是命令的一部分。用人的粪,在众人眼前烧烤。胃里一阵翻搅。并非仅仅是恶心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仪式性的玷污感。象征的饼,象征的水,都要按分量,按时辰。忧虑如同藤蔓,缠住了那命令:主啊,我自幼未曾被玷污……那声音再次临到,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、属于永恒者的让步:可以用牛粪代替。这微小的怜悯,让他喉头一哽。牛粪饼在火中噼啪作响,升起带着草腥气的烟。他掰下一角,放进嘴里,咀嚼。谷物粗糙的纤维混着灰烬的味道,还有一丝苦涩,不知来自燃料,还是来自他此刻所象征的、被围困之民的绝望。
夜晚并不好过。寒气从大地深处升起,侵入他僵直的关节。巴比伦的星空冷漠而璀璨,银河横亘,像一道无法跨越的伤口。身体的痛苦是真实的,但更真实的是那压在心上的重担——不是他的,是他所代表的那个民族的。他们的悖逆,他们的偶像,他们流无辜人的血,他们与别神行淫……这些不再是律法书上的抽象字句,此刻,正化为他侧卧之地的每一颗砂砾,每一阵让他皮肤起栗的夜风,每一次因肌肉痉挛而几乎脱口而出的呻吟。他成了活的祭,活的象征,在沉默中呐喊。
邻居偶尔从破败的土墙后投来目光。有好奇,有不解,或许也有一丝隐约的恐惧。这个人,这个被掳来的祭司,在做什么?扮演疯子?进行某种古怪的异邦仪式?西结不解释。语言在此刻是贫乏的。他的身体本身就是一篇冗长而痛苦的讲章。
日子堆积如土。某一刻,他在半昏沉中,仿佛看见了耶路撒冷。不是记忆中圣殿的金碧辉煌,而是砖块上所画的、被铁围困的那座城。城内,百姓的面容浮肿,因饥饿而眼睛深陷。母亲的手颤抖着,掂量着最后一把麦粉。孩童的啼哭微弱下去。城墙外,敌军的身影如铁铸的森林,投下漫长的、死亡的阴影。这异象如此真切,让他几乎要抬手去触摸,却只碰到巴比伦干燥灼热的空气。
三百九十天。当他终于缓慢地、如同生锈的门轴般,将身体转向另一侧,以右肋着地时,全身的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响。这转变带来一阵新的、尖锐的痛楚,但也有一丝奇异的解脱——仿佛那背负了太久的一部分重担,暂时移交给了另一侧的躯体。这次是为犹大家。四十日。一日顶一年。
右肋的疼痛与左肋不同,它更深刻地切入内脏。他仰面望着天,云如同烧过的棉絮,被风撕扯。牛粪饼的供应时断时续,缺水的时候,他感到舌头肿胀,喉咙像蒙上了一层沙纸。象征的分量,越来越少,象征的困苦,越来越具体。他不再仅仅是一个“象征者”,他正在成为“承受者”。那围城的饥荒与惊惶,透过这古怪的、神圣的戏剧,渗入他的骨髓。
最后几日,时间几乎停滞。他的意识在清晰的痛苦与模糊的异象间摇摆。身体的存在简化到极致:痛,渴,饿,以及那无时不在的、坚硬的地的触感。然而,在这一切的中心,在那被折磨得近乎空洞的躯壳里,有一点微弱的火苗却未曾熄灭——那是顺从,也是见证。他用自己的身体,丈量了罪的代价;用这漫长的侧卧,绘制了一幅比砖上刻画更为深刻的、关于审判的图景。
第四十个日落时分,那将他“锁”在此地的、无形的力量松开了。没有声音宣告,没有异象显现,只是那沉重的“必须”之感,如潮水般退去了。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,然后是手臂。他用手撑地,一寸一寸,极其缓慢地,将自己从地上支起来。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,每一块肌肉都僵硬如石。他佝偻着,站立不稳,像一株被狂风刮弯的枯树。
夜幕完全降临。他蹒跚走到土屋内的水缸边,舀起一瓢水,喝下。清凉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,是难以言喻的甘甜。他回过头,望向门外那片他躺了整整四百三十个日夜的土地。月光清冷地洒在那里,空无一物,只有沙土平整,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。在那片空地上,耶路撒冷曾被围困,以色列和犹大的年日曾被度量,审判曾被血肉之躯承受,而预言——已如一枚苦涩的种子,埋进了历史的土壤。他揉了揉仍然刺痛的左肋,又摸了摸右肋。疼痛是真实的,记忆也是。他转身,走进更深的黑暗里,等待下一个,来自那大水与微声的吩咐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