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荒山复生记

那山已经沉默了许多年。

起初只是风的声音变了。从前穿过橄榄树林的风,是带着绿色腥气的、饱满的哨音;后来,只剩下一片干嚎,在裸露的岩脊上磨着,像钝刀刮骨。石头是惨白的,烈日下泛着死鱼肚皮似的光。雨水来了又走,留下的不是滋润,是沟壑纵横的伤疤,雨水急匆匆地冲走最后一点贴地的土,露出山的骸骨。飞鸟不再在这里停留,因为连一粒草籽也无处寻觅。偶尔有牧人牵着瘦羊路过,目光匆匆掠过这片荒芜,嘴里嘟囔着:“这山,是死了。”

山若有耳,听见的便是这些。山若有记忆,记得的却是另一番光景:山腰间曾有成片的葡萄园,果实的甜香沉甸甸地坠在傍晚的空气里;山脚下有村庄,傍晚炊烟笔直,孩子们的笑闹声随着溪水潺潺;更高的背阴处,雪松长得挺拔骄傲,树冠如墨绿的云。那时,风是香的,雨是润的,就连石头也似乎披着一层青苔的绒衣,温柔敦厚。

但后来,人来了,又走了。留下的不是爱护,是攫取后的废墟。他们砍尽树木,搜刮矿藏,在陡坡上垦出瘦田,又轻易抛荒。战乱像蝗虫过境,铁蹄踏碎了田埂,刀剑的火光映红了岩壁。山成了战场,成了劫掠的通道,成了被遗忘的角落。最终,人带着他们的神像,他们的纷争,他们的污秽,离开了。山被剥得精光,像一个被遗弃的躯壳,暴露在天宇之下,承受着烈日与寒霜的轮番羞辱。路过的人指着它说:“看哪,这就是那被诅咒的。”

然而,高天之上,另有一位注视着它。那注视,不同于牧人匆匆一瞥的怜悯,也不同于过客轻蔑的论断。那是一种穿透石髓、洞悉根源的凝视。祂记得这山最初被造时的模样,记得它每一道山脊在晨光中苏醒的轮廓。祂也听见了——不是风的干嚎,而是山沉默的哀哭,是石头深处压抑的呜咽,是这地被玷污、被撕裂、被冠以恶名之后,那无言的冤屈。

于是,话语临到了,如同遥远的雷声,先震动地极,再传入石的缝隙:

“你这以色列的山哪,要听耶和华的话。仇敌对你说:‘啊哈!这永久的山冈都归我们为业了!’……所以,你要指着以色列地说预言,对大山小冈、水沟山谷说,主耶和华如此说:我发愤恨如火说这话,是因你们曾受列国的羞辱……我暂且离弃你,却是大发怜悯将你收回。我的怒忌转离你,我要安静不再恼怒。”

这话不是安慰,是宣判。是对这山,也是对那曾居住其上、又玷污其上的百姓。祂说,那使山荒凉的,不是别个,正是自称属于祂,却又四处跪拜别神、用血和污秽染遍这地的子民。祂的怒气曾如炼金之火,将这地烧成白地。但祂话锋一转,那转折里带着磐石般不可撼动的重量:

“然而,以色列家啊,我行这事不是为你们,乃是为我的圣名,就是你们在列国中所亵渎的……”

不是为了你们。这话像一颗冷水,浇在一切可能萌发的自义之上。山的复兴,不是因这死寂的石头有什么功德,不是因那流散的百姓有了怎样的悔悟。全在乎那名——那名曾被他们扛在肩上,却又在万民中被玷污、被讥诮的圣名。祂为自己的缘故,要行一件新事。

话语成了风,风里带着命令:“我必使人和牲畜在你上面加增;他们必生养众多。我要使你们照旧有人居住,并要赐福比先前更多……”这话不是描绘一幅田园诗画,它是一个创造主的敕令。就像当初祂说“要有光”,就有了光。如今,祂对这荒山说:“要有人烟,要有生机。”于是,一种比春雨更深沉的滋润,从看不见的深处涌流出来。

变化最初是细微的。某年早春,一个残雪未消的清晨,牧人惊讶地发现,背阴的岩缝里,竟钻出了一丛嫩绿的、毛茸茸的苔藓,像大地的第一声叹息。接着,一些倔强的野草种子,不知被哪阵风从远处带来,在碎石间扎下了微细的根。雨水再次落下时,不再只是凶狠地冲刷,似乎柔和了些许,有些水竟渗了下去,被饥渴的土壤紧紧抱住。

然后,是人的踪迹。起初是零星的归来者,是那些在远方心里却总梦见故山轮廓的人。他们看着依旧贫瘠的山地,眼中却有一种奇异的信心。他们清理碎石,垒起矮墙,种下第一批橄榄树苗。树苗瘦弱,在风中颤抖,可它们活了下来。一年,两年,十年……绿色开始蔓延,像一滴浓墨在宣纸上缓缓泅开。葡萄藤重新攀上石架,梯田像巨大的台阶,一级一级,将绿色铺回山腰。溪流恢复了歌喉,虽然细弱,却清澈坚定。

然而,最深的改变,看不见。那话语曾预言:“我必用清水洒在你们身上,你们就洁净了……我也要赐给你们一个新心,将新灵放在你们里面……”归来的百姓,在重建家园的劳苦中,渐渐感到了另一种干渴,不是喉咙的,是心里的。他们望着重新变绿的山峦,想起祖先的悖逆与自己的流离,一种钝痛在胸中苏醒。他们开始在收割后的谷场上聚集,不是祭拜,而是沉默,是倾听。风穿过新生的树林,声音又变得丰满,仿佛在传讲古老的律例。他们终于明白了,地的洁净,根本上是人心的洁净;山的复兴,预表着灵的更新。

山不再是荒场,它成了见证。过往的伤痕没有完全消失,一些陡峭的岩壁依旧裸露,仿佛在诉说曾经的劫难。但就在那岩壁之下,如今有深深的山谷,谷中草木葱茏,泉水涌流。这景象本身就成了一个比喻:最深的破碎处,可以成为生命涌流的泉源。

许多个世代过去了。那山稳稳地坐在那里,春华秋实,默默承载着村庄、羊群、祈祷的声音。偶尔有智慧的老人,指着山峦对孙儿说:“你看这山,它曾死过,又活了。不是它自己有什么本事,是有一双大能的手,为着祂自己名的缘故,将它挽回。”孩子似懂非懂,只看见满山苍翠,听见溪水潺潺,觉得这山本该如此,永远如此。

山若有知,它记得自己如何从丰饶到荒凉,又从死寂中复苏。它不夸耀自己的青翠,因为它知道滋润源于何处。它只是静默地存在,身上每一片叶子都映着光,每一条溪涧都流淌着恩典的余韵,成为一个无声的、确凿的应许:那能叫枯骨复苏、叫荒山开花的,也必照样更新人心,领祂的群羊,归回永远的家乡。

LEAVE A RESPONSE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