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对岸的尘土,在破晓前的微光中,先是像地平线上的一道淡黄烟瘴。而后,那烟瘴翻涌起来,成了铁蹄下腾起的浊黄巨浪。亚述的瞭望兵倚在尼尼微高大得令人晕眩的城垛上,揉了揉干涩的眼。不是沙暴。沙暴没有这般整齐而沉重的闷响,那响声起初贴着地面爬行,随即越来越清晰,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呜咽,最后成了碾碎一切的铁轮与马蹄的轰鸣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腥咸的味道。是恐惧,也是昨夜劣质麦酒残留的滋味。城下的幼发拉底河,平日里宽阔而慵懒,此刻水面却被初升的日头染上了一层不均匀的血色,仿佛一道巨大的伤口。河上那座曾让万国胆寒的拱桥,此刻看去竟有些脆弱。
“来了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声音卡在喉咙里,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。但不需要他喊了。城墙上的铜盾,成千上万的铜盾,已经像受惊的兽鳞般竖起,碰撞出凌乱而刺耳的声响。指挥官在歇斯底里地吼叫,命令却淹没在愈发逼近的雷霆声中。他看见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“英勇者”——他们喜欢这么称呼自己——脸在青铜头盔下绷得紧紧的,握着长矛的手指节发白。他们的红袍,那象征权势与鲜血的红袍,在晨风里狂乱地抖动,像一片片挣扎的火焰。
然后,他们便出现了。
不是散漫的游牧部落,也不是惯常劫掠的乌合之众。是军队。像是从熔炉里直接浇铸出来的、移动的金属洪流。战车,数不清的战车,车轮包裹着铁皮,车轴吱嘎作响却带着一种残酷的节奏,并排着碾过河岸的碎石。拉车的马匹口喷白沫,鬃毛如火,眼珠在铁面甲后鼓凸着,充满了不属于此世的疯狂。驾车的人稳稳立在车上,像是焊在了那里,手里的火把与长矛在熹微中闪烁不定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战车,结构如此怪异而坚固,仿佛只为撕裂城墙而生。
“站稳!站稳!”指挥官的声音终于撕裂了空气,带着绝望的尖利。但城墙已然在颤抖。不是恐惧的颤抖,是实实在在的、砖石与夯土在撞击下的呻吟。攻城槌,包着铜头的巨木,被那些身穿朱红衣服的军兵推动着,像一头史前巨兽的独角,一次又一次撞向坚固的城门铰链。每撞一下,城门便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,门扇上的青铜钉饰震得嗡嗡作响。
城内早已不是伟大的尼尼微,而是煮沸的蚁穴。街上,贵胄与平民挤作一团,苍白的脸上只有同样空洞的惊恐。妇女们被推搡着,精致的衣裙被泥污沾染,她们徒劳地试图奔向王宫——那座曾象征永恒稳固的“狮穴”。王宫深处,有太监和宫女在奔跑,手里捧着金器、绸缎,还有从神庙里匆忙抱出来的神像,神像的脸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漠然。国王,那位“万王之王”,此刻在哪里呢?是在他镶满象牙的厅中踱步,还是已经悄悄换上了奴隶的衣裳?没人知道。只有命令还在空洞地回响:“加强防御!守护宝藏!”可是,往哪里守呢?坚固的城墙像醉汉一样摇晃;宏伟的城门,那曾让敌人在其下颤栗屈服的城门,门闩已经弯曲,门板裂开了狰狞的口子。
城垛上的瞭望兵看见,朱红的军兵像决堤的洪水,从城门、从城墙的缺口、甚至像是从地底涌了进来。刀剑举起,落下,再举起时便染了一层更深的暗红。没有多少像样的抵抗。亚述的勇士们,那些曾将列国的君主像狗一样拴着游街的勇士,此刻却像田里的秕糠被轻易扫倒。长矛丢了一地,精致的盾牌被踩进泥泞。劫掠开始了。那不是抢劫,是收割。宫殿被撬开,库房被洗劫,积蓄了上百年的黄金、白银、华丽的服饰、各邦进贡的奇珍异宝,像垃圾一样被抛洒、争夺、装车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、烟尘,还有打破的香料罐子散发出的、甜得发腻的腐朽香气。
他站在城垛上,动弹不得。他看见皇宫的蓄水池——那引自远方山泉、清澈见底、供君王与妃嫔嬉戏的池水,此刻正被血污和浮尘慢慢染红。他听见女人的哀哭,不是悲伤的哭泣,是喉咙被扼住般的、短促而绝望的呜咽。贵胄的女子,昨日还以慵懒的姿态斜倚在软榻上,此刻却像受惊的母鹿被驱赶。“站住!止住!”这曾是亚述传令官响彻战场的吼声,如今却从入侵者的口中喊出,带着胜利者冰冷的嘲弄,在街巷间空洞地回响。
然后,他看见了狮子。
不是活的狮子。是那些巨大而精美的石雕,曾雄踞在宫殿门口、神庙台阶两侧,象征着亚述皇权无边力量与威严的带翼公牛、巨狮。它们沉默着,空洞的眼眶望着这场浩劫。一个朱红衣甲的士兵,也许是为了发泄狂喜,也许只是为了取乐,抡起战斧,狠狠砍在一条石狮的前爪上。火星迸溅,石屑纷飞。那狮子的爪子断了,沉重的石块砸在地上,发出闷响。士兵哈哈大笑,转头去追逐一个抱着首饰盒奔跑的太监。
瞭望兵终于感到了冰冷的湿意。下雨了。起初是零星的雨点,打在滚烫的盔甲和石板上,激起微小的烟尘。很快,雨密了起来,冲刷着剑刃上的血,稀释着街上的污浊,却冲不散那弥漫全城的、铁锈般的死亡气息。雨声淅沥,混杂着渐渐零星的惨叫、胜利者模糊的吆喝、还有火焰吞噬木质建筑时欢快的噼啪声。
他颓然坐倒在湿滑的城垛上。幼发拉底河依旧在流淌,只是那水色浑浊不堪,卷着上游冲下来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杂物。这座城,这骄傲的、流人血的城,这奢华无度、以掠夺为生的巢穴,空了。不是被搬空,是从里面被掏空了灵魂,只剩下一副正在冷却的、巨大而华丽的骸壳。万军之耶和华曾藉先知的口说:“我必与你为敌。”这话语此刻不再是经卷上的符号,它化作了铁蹄,化作了火,化作了这冰冷秋雨,彻底应验了。
一切声响都渐渐低伏下去,只有雨声绵长。远处,掠夺完毕的军队正在集结,车声辚辚,带着他们丰厚的“战利品”,将要离去。尼尼微,这大威猛的狮子的洞,曾使普天下经过的人无不惊惧,如今,有谁为它悲伤呢?找不着了。它的毁灭,是彻底的,正如洪水中沉没的巨石,水面甚至不会长久地留下漩涡的痕迹。
雨下着,静静洗着这座死去的城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