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变像山上的启示

山间的晨露还挂在草尖上时,彼得已经觉得小腿发酸了。他们走了一整夜——耶稣执意要在天黑前离开那个喧嚷的村庄,却又在半夜忽然转向,领着他们往这座高山上爬。约押落在最后,喘着粗气抱怨石砾硌脚,雅各则一声不吭,只时不时抬头望一眼走在前头的那道背影。

路越来越陡,风里带着寒意。彼得紧了紧外衣,想起白天那些争论。总有人围过来,问些刁钻的问题,或者仅仅是想摸一摸老师的衣角。而耶稣近来话越来越少,眼神却常常望向远处,像是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这种沉默比斥责更让人不安。

忽然,耶稣停住了。他们正处在一片平缓的坡地,稀疏的松树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。天还没亮透,东方只露出一线鱼肚白。

就在那时,变了。

后来彼得回想,总觉得语言无法形容那一刻。不是突然的光芒万丈,而是先从衣褶开始——那件赶路时沾了尘土的粗布衣裳,渐渐透出一种洁净的光,不是反射天光,而是从织物纤维里自己生发出来的莹白,柔和却不容忽视。接着是他的面容。彼得从没见过人的脸可以这样——不是改变了五官,而是有一种超越形体的荣光从内里透出来,仿佛他整个人成了一盏羊皮灯笼,里头点着最纯粹的火焰。

然后,他们看见了另外两个人。摩西和以利亚。彼得后来对马可说的时候,反复强调:“我们认出了他们。不是有人介绍,也不是看见名牌。你就是知道——那个手捧法版的,定是摩西;那个衣衫飘举如旷野旋风的,必是以利亚。”他们谈论着“出去的事”,就是耶稣必须在耶路撒冷完成的事。路加后来记录了这个词,但那一刻彼得只听懂零星几个字:“杯”、“见证”、“成全”。

恐惧和荣耀混在一起,扎得人胸腔发疼。约押后来说,当时他觉得膝盖软得像浸了水的羊毛。但彼得是彼得,他总得做点什么、说点什么。“拉比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,“我们在这里真好。我搭三座棚,一座为你,一座为摩西,一座为以利亚。”

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。不是因为说得不对——在那种情境下,说什么都显得蠢笨——而是因为一片云飘了过来。不是山间常见的雾气,是浓密、低垂、带着重量的云彩,把整片山坡都笼在影子里。然后有声音从云中出来:“这是我的爱子,你们要听他。”

没有回音,没有修饰,就是那么一句话。彼得后来在船上对安德烈形容:“像最深的钟被敲响,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骨头感觉到的。”

等他们再抬头,只剩下耶稣一人,衣裳如常,脸上带着熟悉的、略带疲惫的微笑。下山时他叮嘱他们:“人子从死里复活以前,不要将所看见的告诉人。”他们彼此对望,不敢多问,心里却反复咀嚼“从死里复活”这几个字,像含着一块尝不出滋味的硬糖。

山脚下已经聚了一群人。还没走近,就听见争吵声。一个男人挣脱人群冲过来,扑跪在耶稣脚前,额头磕在土里:“夫子!我带了我的儿子到你这里来!”

事情渐渐明晰。这是个被哑巴灵附身的孩子,发病时会突然僵直倒地,口吐白沫,牙关紧咬,有时跌进火里,有时摔进水中。门徒们尝试赶鬼,却失败了。文士站在一旁,嘴角带着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冷笑。彼得看见自己同伴们涨红的脸——有羞愧,更多是不解:他们明明奉他的名赶过鬼,也成功过。

耶稣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又深又长,不像对着这一个人,而是对着所有挤在眼前、身后、整个时代里的人们。“嗳!不信的世代啊,我与你们同在要到几时呢?我忍耐你们要到几时呢?”

他转向父亲:“把他带过来。”

孩子被搀扶过来时是清醒的,甚至有些羞怯地看着周围的人群。但就在众人屏息等待的瞬间,他的眼睛忽然翻白,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,剧烈抽搐着倒下,在地上翻滚,嘴角溢出白沫。人群惊叫着后退。

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你若能做什么,求你怜悯我们!”

“你说‘你若能’?”耶稣看着他,“在信的人,凡事都能。”

孩子的父亲立时哭了,那是男人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:“我信!但我信不足,求主帮助!”

后来约翰多次回想这个场景。他说最震动他的不是神迹本身,而是这句话——一种坦率的、破碎的信心,不包装,不夸大,就在绝望中赤裸裸地摊开。耶稣好像就在等这个。他上前,对着那蜷缩在地上的孩子斥责:“你这聋哑的灵,我吩咐你从他里头出来,再不要进去!”

一声尖锐的、不像人声的哭嚎。孩子剧烈地痉挛,然后瘫软,面色如死。人群中有人低呼:“他死了!”但耶稣握住他的手,轻轻一拉。孩子睁开眼睛,慢慢地站了起来,倚在父亲怀里。人群静默片刻,爆发出混杂着恐惧与惊叹的喧哗。

回到屋里,门徒们围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我们为什么不能赶出那鬼呢?”

耶稣坐在木凳上,揉了揉眉心。炭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。“这一类的灵,”他慢慢说,“若不祷告禁食,是出不来的。”不是技巧,不是话术,是另一种更根本的联结与舍弃。彼得忽然明白了山上那“出去的事”意味着什么——不是能力的展览,而是通向祭坛的道路。

他们安静下来。炭盆里噼啪作响。过了一会儿,耶稣忽然说起另一件事:“人子将要被交在人手里,他们要杀害他,被杀以后,过三天他要复活。”他们听懂了每一个词,却无法把它们连成一个可以理解的意思。不敢问,只能沉默。

路上有人为谁为大争论。耶稣叫过一个孩子——就是刚才得医治的那个,现在脸上还有泪痕,却已经带着腼腆的笑——让他站在中间。“凡为我名接待一个像这小孩子的,就是接待我;凡接待我的,不是接待我,乃是接待那差我来的。”

孩子的手上还有摔倒时擦伤的痕迹。约翰看着他,忽然想起山上那片吞没一切的光。荣耀与伤痕,山顶与山谷,赶不出的鬼与交出去的生命——这一切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,而他刚刚摸到了一点纹路。

傍晚时分,他们继续往迦百农去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那个得医治的孩子拉着父亲的手走在人群后面,偶尔回头望一眼渐渐暗下去的山峦。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风从山隘口吹过来,带着远方海水的咸味,和即将到来的、耶路撒冷之春的隐约气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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