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狱火薪传

锁链的声响在石壁上碰出轻微的回音,像某种迟缓的心跳。这罗马的牢房,与我少年时在以弗所家中那间充满羊皮卷气味的房间,真是两个世界了。我裹紧单薄的外衣,寒意却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不是冬天的那种冷,而是一种停滞的、带着霉味的阴湿。墙角有深色的水渍,形状像极了亚细亚地图。一只小小的蟑螂正沿着那“海岸线”谨慎地爬行。

我面前摊着一张粗糙的纸莎草纸,羽毛笔的尖端已经秃了。我该写给他什么呢?给那个在路司得,或许正被异教祭司的嘲笑和会众的疑虑所包围的年轻人——提摩太。

我想起他的眼睛。不是第一次在路司得见他时,那个跟随母亲和祖母学习律法的、沉静少年的眼睛。是后来,在彼西底的安提阿,那个风雨交加的夜里,众人的心都冷淡了,他却将最后一块干饼掰开,递给一个生病的老妇人时,那双眼睛里的光。那光是温润的,却又是坚韧的,像黎明前最黑暗时分,天边那枚不肯隐没的星。

笔尖在纸上悬停,一滴墨汁险些落下。我该从哪里说起呢?

该从他的外祖母罗以,和母亲友尼基说起。我仿佛又看见了那间屋子,窗户很小,光线被切割成一方柔和的、浮动着微尘的柱子,正落在那个低头诵读《以赛亚书》卷轴的少年身上。他的声音清朗,带着一点变声期特有的沙哑。他的母亲坐在一旁纺线,手指灵巧地运动着,眼睛却总是温柔地落在他身上。那些话语——关于受苦仆人的话语——就是在那时,像种子一样,被两位敬虔妇人的信心浇灌着,落进了他灵魂最松软的土壤里。那不是冰冷的律法条文,那是带着体温的、一代一代传递下来的生命。这生命的源头,不在耶路撒冷,也不在雅典,它藏在信心里,藏在每日的祈祷和顺从里。我如今在捆锁中越发看清:信仰是一条河,它流过不同的时代,不同的家庭,最终要在那些敞开的心里,汇成深潭。提摩太,他就是那深潭。

但种子需要被唤醒。我蘸了蘸墨水,写下了“为此我提醒你,使你将神藉我按手所给你的恩赐,再如火挑旺起来。” 那按手的日子,我手上的皱纹和硬茧,触到他年轻光滑的额头。他的手心有汗,微微颤抖。那不是惧怕,是一种沉甸甸的、被托付了什么的感觉。圣灵如同不可见的膏油,在那时浇灌下来。那不是一种狂喜的感觉,更像是一副担子,稳稳地、也是无可推卸地,放在了他的肩头。恩赐,不是让人感觉良好的装饰,它是火种。火种在平静无风的日子里,看起来不过是一点微弱的红炭,被生活的灰烬盖着,几乎要灭了。

提摩太,我知道你心里的灰烬。你天性谨慎,甚至有些胆怯。你年轻,面对那些白发苍苍、引经据典的犹太律法师,或是口若悬河的希腊哲人,你感到话语哽在喉咙里。你爱众人,总想和睦,于是有时便把真理的棱角悄悄磨去一点。你看见我为这福音被囚,听见各地逼迫的风声,你或许在想:这火,值得烧尽一切吗?这担子,会不会太重了?

挑旺它,孩子。不是用蛮力,是用记忆。记得你的源头,记得你从谁那里领受的。记得那按手时,我们共同的、对那位死而复活之主的仰望。神的灵,不是叫人胆怯的灵。胆怯是什么?是蜷缩起来的自己,把得失安危看得比神的托付更重。他给你的,是力量、仁爱、谨守的灵。这力量,是像野地里根系深扎的橡树,风来时不炫耀摇动,却默默承受;这仁爱,是即便面对逼迫者,也存着为他灵魂得救的悲悯;这谨守,是在纷乱嘈杂中,依然能清晰听见牧人声音的清醒。

我停下了笔。牢房外走廊里传来守卫沉重的皮靴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这声音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的脚步——以巴弗提。他去年把马其顿教会的馈送带到罗马给我,路上生了重病,几乎要死。病愈后他没有急着回去享受兄弟们的感激,反而留在这险恶之地,与我同担这患难中的职事。保罗在这里写着,笔尖似乎因这回忆而更有力了。他不是不知道罗马的刀剑何等锋利,他不是不思念腓立比亲爱的弟兄,但他视神的旨意高于一切。提摩太,你认识他,你知道他的为人。你要在信心里,看见这些活的见证。福音的传递,从来不只是话语,更是生命。有忠心如以巴弗提的生命,也有在亚细亚离弃我如腓吉路、黑摩其尼的生命。你看,连铜墙铁壁的罗马,也有甘心隐藏、不以我锁链为耻的俄尼西母一家。世界的光照在棱镜上,总会分出不同的颜色来。

我不以这锁链为耻。写到这里,胸口那股惯常的憋闷感,竟奇异地化开了。我知道我为谁相信,也深信他能保全我所托付他的,直到那日。这确信不是来自环境的改善——改善的可能微乎其微;它来自那不能朽坏的生命之约,这约在万古之先,在基督耶稣里就定下了。如今藉着这受苦的使徒和将接棒的年轻牧者,这约的轮廓,在历史浑浊的河面上,又一次清晰地显现出来。

那么,提摩太啊,我亲爱的儿子——我用这个称呼时,心中充满了属灵的酸楚与甜蜜——你要靠着那住在我们里面的圣灵,牢牢守住那纯正话语的规模。它听起来或许不如新奇的知识吸引人,但它能建造生命。你要用它去教导,去责备,去劝勉。用百般的忍耐,各样的教训。因为时候要到,人必厌烦纯正的道理,耳朵发痒,偏向荒渺的言语。那时,你更要如兵士站稳。

守卫又来巡逻了。火把的光从门上的小窗一晃而过,将我伏案的影子猛地投在对面墙上,巨大而变形,随即又缩回一团模糊的黑暗。时辰不早了。墨快用尽了。

我将最后的叮咛写下,是关于阿尼色弗一家的事。让他们在厄弗所得着主的怜悯。患难中的情谊,是福音最真实的注脚。

我吹干纸上的墨迹,小心地卷起来。我不知道这封信将经过多少双或忠诚或疏忽的手,才能到达路司得。我也不知道提摩太读到时,是独自在油灯下,还是在众长老面前。这些都不重要了。

重要的是,种子已经埋下,火种已经交付。锁链能锁住我的脚踝,却锁不住这从罗以、友尼基,流到提摩太,并将继续流淌下去的生命之河。在这黑暗、寒冷、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牢房深处,我竟感到一种深沉的平安。这平安,足以让一个老人,在等待最终的时辰时,露出微笑。

信写成了。我将它放在干燥的角落,用一块石头压好。然后,我面向耶路撒冷的方向——其实在这地底,我早已辨不清方向——闭上眼睛,开始为我所爱的儿子提摩太祷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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