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從橄欖山的輪廓後漫過來,染黃了耶路撒冷石牆的縫隙。狹小閣樓裡,油燈的煙痕在天花板上積了厚厚一層。以拉都將手中的莎草紙卷又展開些,額頭幾乎要貼上去。他是個希利尼人,皮膚被家鄉的愛琴海曬成古銅色,但此刻在燈下卻顯得蒼白。對面坐著的猶太信徒拿俄米,正用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袍子邊的穗子——那是她仍守著律法規條的微小記號。
「我不明白,」以拉都的聲音乾澀,像是多日未飲水,「我歸信時,心裡的火燒得那麼旺,彷彿聖靈親自將炭放在我舌上。可如今……如今我每日醒來,先數算自己犯了多少細微的過錯:手洗得夠不夠潔淨?祈禱時姿勢是否端正?與稅吏同桌吃飯了嗎?這擔子,一天比一天重。」他頓了頓,望向窗外逐漸顯現的星辰,「有時我甚至羨慕你們生來就是亞伯拉罕的子孫,至少……至少你們知道路。」
拿俄米沒有立刻回答。她從陶壺裡倒出兩杯清水,推一杯過去。水波在杯中輕晃,映著跳動的燈火。「我生來便是猶太女子,」她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而清晰,「八日起便受割禮,安息日如同我呼吸的節律,律法書的字句刻在我骨髓裡。但你可知,那擔子並不比你輕。它像一件縫滿鉤子的外袍,每一步都扯著皮肉。你怕的是進不去,我怕的是……是即便進去,仍不被稱足夠。」
寂靜瀰漫開來,只有遠處傳來羊群歸圈的模糊叫聲。以拉都盯著杯中水影,忽然想起保羅——那個矮小、目光卻如烈火的使徒——上次在安提阿時說的話。話語當時像石子投入深潭,只激起漣漪,如今卻在心底翻騰起來。他站起身,從角落的木箱裡取出一卷抄本,皮革封面已被磨得發亮。
「聽聽這個,」他說,聲音裡有種近乎痛苦的急切,「這是保羅寫給加拉太眾教會的信,我反覆讀了多遍。他講了一個故事,一個極古老的故事。」
他開始讀,聲音起初不穩,漸漸沉入字句的河流中。他讀到亞伯拉罕,那位信心之父,在繁星還未被命名、律法還未被刻石之前,就因著信,被神稱為義。神應許他:「地上萬國都必因你的後裔得福。」那時,亞伯拉罕手裡沒有律法書,沒有繁複的禮儀,只有一片荒漠般的夜空,和一個似乎遙不可及的誓言。然而他就信了。
「你看,」以拉都抬起頭,眼中映著燈火,「那應許是在律法之前四百三十年。律法後來才來,像一位嚴厲的蒙學先生,領我們認識自己的悖逆與無能,卻從未應許能賜人生命。它是一面鏡子,照出臉上的污穢,卻不能洗淨污穢。」
拿俄米閉上眼。她彷彿看見西奈山雷鳴電閃,百姓戰兢退後;又看見亞伯拉罕帳篷前的炭火,在無邊夜色中孤獨而篤定地燃燒。律法是訓蒙的師傅,保羅這樣寫。師傅用杖管教孩童,領他到應許的繼承人面前。但當繼承人長成,師傅的職分便完成了。
「所以,」她睜開眼,聲音輕得像嘆息,「律法並非廢去,而是……指向?」
「指向基督,」以拉都接道,莎草紙在他手中輕顫,「就像影兒指向實體,預表指向應驗。所有律法中的祭祀、潔淨條例、節期,都在祂身上找到終極的意義。祂被掛在木頭上,親身擔當了律法的咒詛——那『凡不常照律法書上所記一切之事去行的,都是被咒詛的』——為要將亞伯拉罕那因信稱義的福,臨到我們這些外邦人。」
他說到這裡,忽然哽住。一股熱流從心底湧上,沖刷著多年積累的塵埃與恐懼。不是因行為,不是因血統,不是因割禮或宴席的區分。在基督裡,不分猶太人、希利尼人、為奴的、自主的、男的、女的。你們都成為一了。都是亞伯拉罕的後裔,是照著應許承受產業的。
拿俄米靜靜聽著。她的手不再摩挲袍子的穗子,而是緩緩探入懷中,取出一個小皮袋,倒出一枚磨損的銀幣——那是聖殿稅的錢。她凝視它良久,然後起身,推開木窗。夜風湧入,帶著橄欖樹的苦香。她將銀幣舉到窗前,月光冷冷地照在凱撒的頭像上。
「我從小被告知,」她說,沒有回頭,「這世界分為兩部分:守約的百姓,與外邦的局外人。牆很高,門很窄。但如今……」她鬆開手指,銀幣落下,在石板地上彈跳幾下,滾入黑暗角落,「如今保羅說,那隔斷的牆已經拆毀。不是靠我們的行為,是靠那位應許之子,用祂的身體廢掉了冤仇。」
以拉都走到她身邊,一同望向窗外。耶路撒冷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,遠處聖殿的輪廓矗立在月光下,莊嚴而遙遠。但他心中那片因「不夠」而生的荒漠,此刻卻有活泉湧出。他想起保羅信末的話,幾乎能背誦:「你們既屬乎基督,就是亞伯拉罕的後裔,是照著應許承受產業的了。」
「所以,」拿俄米轉向他,第一次露出淺淡卻真實的笑容,「你不需要成為猶太人,以拉都。你只需要在信裡,成為亞伯拉罕的子孫。」
夜更深了。他們坐回燈下,不再討論律法的細則,而是輕聲談起亞伯拉罕的故事:他如何離開吾珥,如何在無星之夜相信星辰會如子孫不可勝數,如何在百歲時仍懷抱應許。信,就是這樣一件事:在什麼都看不見的時候,抓住那說話者的聲音。
油燈漸漸暗下去。以拉都吹滅燈芯,月光灑滿房間。他忽然覺得,那律法的重擔,像一件濕透的厚重外衣,正從肩上悄然滑落。取而代之的,不是輕浮的空無,而是一種深沉的、帶著應許重量的自由——彷彿一個離家多年的兒子,終於聽見父親說:「你始終是我的孩子,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麼,而是因為你是我的。」
而在這同一片月光下,無數散居帝國各處的猶太與外邦信徒,正在各自的閣樓、市集、船艙中,讀著同一卷書信。律法的咒詛在十字架上已被承擔,應許的福分因信臨到萬民。這不是新的律法,而是古舊的應許,在亞伯拉罕的星空下早已賜下,在基督的十架上全然成就。
他們或許仍會跌倒,仍會軟弱,仍要在愛中學習彼此擔當。但如今他們知道:那稱他們為義的,不是自己的手,而是那位信實者的手;那引他們前行的,不是懼怕的鞭子,而是應許的星光。
月光靜靜流淌,猶如亙古的應許,溫柔地覆蓋這座充滿律法與恩典、掙扎與盼望的城。而在這光中,信,成了一道活的河,從亞伯拉罕的心,流過漫長的歲月,流到每一個在夜裡尋求答案的靈魂深處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