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立约之痛

荒漠的熱,是一種有重量的東西。它沉甸甸地壓在人的肩頭,滲進亞伯蘭帳篷的羊毛縫隙裡,連同那曠野永不止息的風聲,一同構成他九十九年歲月裡最熟悉的背景。日頭西斜,將砂礫染成一片燃燒的赭紅。亞伯蘭坐在帳篷口,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光滑的石頭,目光投向遠方那條通往埃及、又從埃及折回的路。他臉上的皺紋,比去年更深了,像被這乾旱之地鑿出的溝壑。心裡那份應許,有時清晰如昨夜星辰,有時又遙遠得如同海市蜃樓。

就在這時,一種不同於往日寂靜的沉寂,籠罩了營地。羊群的咩叫、僕人的交談、鍋釜的碰撞,這些日常的聲響似乎陡然退到了極遠的地方。亞伯蘭感到胸腔裡的心跳,沉緩而有力地撞擊著,彷彿在應和某種即將到來的節奏。他並沒有看見異象,也沒有聽到雷鳴,但空氣變了質,如同暴風雨前氣壓的陡降。一種絕對的臨在感,無需憑據,卻不容置疑地浸透了他。

然後,那話語臨到他。不是從耳朵進入,而是從靈的深處升起,清晰得如同故友在身旁低語。

「我是全能的 神。」

亞伯蘭脊背一僵。這名號他聽過,但此刻被如此宣告,帶著一種劈開天地的權柄,使他不由自主地俯伏下去,臉貼在微溫的沙土上。塵土的味道鑽入鼻腔,提醒著他自身的來源。

「你當在我面前作完全人。」

這句話像一道光,照進他靈魂的每一個角落。亞伯蘭閉上眼,不是出於恐懼,而是一種被徹底知曉後的肅然。完全人——不是無瑕,而是整全,是心意與道路的對齊,是將生命的所有裂縫,都置於這目光之下。

「我就與你立約,使你的後裔極其繁多。」

「後裔」。這個詞像一把鑰匙,瞬間打開了記憶與期盼的閘門。這些年,這個詞在他和撒萊之間,有時是溫暖的希望,更多時候是沉默的礁石,在夜深人靜時隱隱作痛。如今,它被再次提起,被那位自稱「全能者」的提起。

接下去的宣告,超出了他一切的理解。他的名要被改變,從「尊貴之父」亞伯蘭,變為「多國之父」亞伯拉罕。名字的更改,在這片土地上意味著命運的徹底重塑。不僅如此,這約被稱為「永約」,不僅對他,更是對他之後無窮無盡的後代。應許之地,被明確地賜給他與他的後裔,永遠為業。

亞伯拉罕——他在心中默唸這個新名字,感到一種陌生的重量與遼闊在裡面滋生。然而,當話語涉及撒萊時,他伏著的身軀似乎微微一顫。撒萊,我的撒萊,年歲已高,月事早已斷絕的她……

「你的妻子撒萊,不可再叫撒萊,她的名要叫撒拉。我必賜福給她,也要使你從她得一個兒子。我要賜福給她,她也要作多國之母,必有百姓的君王從她而出。」

亞伯拉罕這次再也忍不住,他將臉更深地埋入塵土,肩膀卻因無聲的激動而輕輕顫抖。不是藉著使女夏甲,不是任何迂迴的方法,竟是從撒拉而出?這怎麼可能呢?他心裡湧起一股近乎荒謬的喜悅,混雜著深深的敬畏。他在心裡說:「一百歲的人還能得孩子嗎?撒拉已經九十歲了,還能生養嗎?」但他沒有問出口,那臨在的威嚴與慈愛交織,讓他選擇了沉默的相信。

隨後,話語指示了這約的記號。這記號並非設在山川或石柱上,而是要設在身體之上,亞伯拉罕和他世世代代的後裔,所有男子,在生下的第八日,都要受割禮。這是一個帶著痛楚的記號,一個分別的印記,將這群從萬民中揀選出來的族類,從肉體上便標明他們屬於立約的 神。這約既是屬靈的,卻又如此具體地切入血肉與時間之中,貫穿日常與繁衍。

話語止息了。那種壓迫般的臨在感如潮水般退去,日常的聲響——遠處羊羔的呼喚,晚風掠過帳篷繩索的嗚咽——又重新回到耳中。亞伯拉罕緩緩抬起頭,臉上沾著沙粒。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,正將天邊染成一片溫柔的紫金色。

他站起來,膝蓋有些痠痛。他沒有立即呼喊,而是靜靜地走回帳篷深處,拿起一把磨得鋒利的石刀。金屬與石頭的光澤,在昏暗的帳內顯得格外冷峻。然後,他走了出去,召集了家裡所有的男子,包括那些用銀子從外人中買來的僕役。在眾人困惑與順從的目光中,亞伯拉罕,這位九十九歲的新命名者,就在那日,遵著 神的吩咐,給自己和全家每一個男子行了割禮。當銳痛傳來時,他咬緊了牙關,汗珠從額角滾落。這痛楚是真實的,這約也必是真實的。

夜裡,他躺在撒拉身邊。她已聽說了白日的一切,沉默著,一隻手輕輕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。帳篷外,是無垠的星空,是那應許如星辰般不可計數的後裔。亞伯拉罕感到傷處隱隱作痛,這痛提醒他,這並非一場夢。全能者已立下永約,而新名的他,與改名為撒拉的妻,正站在這應許嶄新的起點上,帶著血肉的記號,走向那人看來全然不可能的道路。風依舊吹過曠野,但一切,都已不同了。

LEAVE A RESPONSE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